那声贯穿时空的龙吟消散后,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风停了,雪停了,连霍雨浩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王秋儿最后那个模糊的、带着解脱笑意的轮廓,像被烙铁烫进他的视网膜,灼烧着他每一根脆弱的神经。
她消散后,并没有化为虚无。
那片由她血肉、骨骼、灵魂和骄傲所化作的金色光焰,并没有立刻涌入茧中,而是升腾而起,在山谷上空,汇聚成了一片,灿烂到不真实的,金色的云。
那片云,静静地悬浮着,不流动,也不消散。它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叹息,俯瞰着这片由它亲手终结,又即将由它亲手开启的,悲剧的舞台。
霍雨浩跪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片云。
他无法思考。
大脑像一台被强行灌入过多信息的机器,彻底死机,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
他刚刚目睹了一场,神祇的死亡。
一场,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承受的,盛大的献祭。
为什么?
这个他曾经在心里问了无数遍的问题,再一次,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地,钉入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为了王冬?
为了他?
不。
都不是。
他看着那片金色的云,忽然,迟钝地,明白了。
王秋儿谁也不是为了。她只是,在用一种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捍卫她自己的骄傲。
她不允许,一个有资格做她对手的存在,因为一个懦夫的愚蠢而窝囊地死去。
她不允许,自己的骄傲,被一个男人摇摆不定的感情所玷污。
所以,她亲手,抹去了这一切。
她用自己的存在,去填补王冬的空缺,不是为了成全,而是为了覆盖。
她要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完美的,不再与他霍雨-浩有任何瓜葛的,胜利品。
而他,霍雨浩,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场宿命对决的,一个可悲的,注脚。
一个,甚至不配被写上名字的,丑陋的,起因。
“呵……”
一声干涩的,比砂纸摩擦还要难听的笑,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笑了。
在这场巨大的,荒谬的,无人能懂的悲剧面前,他终于,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血,就从他的嘴角,再次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那片金色的云,动了。
它开始,缓缓地,向下飘落。
不是狂风暴雨,也不是倾盆而下。
而是一场,温柔的,缠绵的,金色的雨。
无数金色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像初春的柳絮,带着一种,足以融化万年玄冰的,温暖的生命气息,纷纷扬扬,飘洒而下。
这场雨,有自己的方向。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那颗,静静悬浮在石台之上,金白二色交织的,巨茧。
一滴金色的光雨,落在霍雨-浩那早已失去知觉的,冰冷的脸颊上。
很暖。
像王秋儿的手,带着她那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霸道的体温。
霍雨-浩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伸出手,想去接住那片光雨。
可那光点,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便渗了进去,消失不见。
他什么,也抓不住。
就像,他抓不住王冬坠落的身体。
也抓不住,王秋儿消散的背影。
他只能看着。
眼睁睁地,看着那场,本该属于整个世界的,金色的雨,绕开了他,绕开了这片山谷里的一切。
精准地,全部,落向了那颗茧。
每一滴光雨,都无声地,融入了茧壳。
那颗原本只是表面流转着光华的茧,在吸收了这场金色的雨之后,开始发生了,质的变化。
茧壳上,那些由王秋-儿的本源龙血勾勒出的,金色的龙鳞纹路,开始变得,像真正的黄金一样,凝实,厚重,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而那些由王冬破碎的蝶魂编织出的,苍白的蝶翼纹路,则在这场金色雨水的滋润下,渐渐地,不再显得那么破碎和虚幻。
它们开始,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带着月光色泽的,圣洁的光芒。
龙鳞与蝶翼。
金色与白色。
两种原本只是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敌对的力量,在吸收了王秋儿最后的存在之后,终于,开始了,真正的,融合。
霍雨浩看到,一条金色的龙鳞纹路,开始向着旁边的一条白色蝶翼纹路,缓缓地,延伸。
而那条蝶翼纹路,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伸出了一根,更加纤细的,白色的触须,与那金色的纹路,轻轻地,触碰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
没有排斥。
它们就像两条,寻找了彼此亿万年的,河流。
在这一刻,终于,汇入了同一片,大海。
金色的光,开始向着白色的纹路里,渗透。
白色的光,也开始在金色的鳞甲上,蔓延。
整个茧壳的表面,那些原本泾渭分明的图腾,开始变得模糊,交融。
金色,不再是纯粹的霸道。
白色,也不再是纯粹的决绝。
一种全新的,既拥有龙的威严,又带着蝶的优雅的,华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异纹路,开始在茧壳之上,缓缓浮现。
那颗茧,正在,重获新生。
以一种,霍雨-浩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
他看着那颗茧,看着那上面,正在发生的,神迹。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巨大的,恐慌。
他知道。
从这颗茧里,走出来的,将不再是王冬。
也绝不可能是王秋儿。
那将是一个,由她们两人,最骄傲,最决绝的部分,融合而成的,全新的,陌生的,存在。
一个,与他霍雨-浩,再无任何关系的,神。
而他,连仰望她的资格,都没有。
金色的雨,还在下。
越来越密集。
整个山谷,都被这片温暖的光雨所笼罩。
霍雨-浩感觉到,自己那早已冻僵的身体,正在被这股庞大的生命气息,强行地,温暖着,修复着。
他那因为强行催动魂力而受损的经脉,正在被抚平。
他那因为心神俱裂而濒临崩溃的精神之海,也在这股温暖的能量下,渐渐恢复了平静。
这是,王秋-儿留下的,最后的,仁慈。
或者说,是最后的,嘲讽。
她不让他死。
她要让他,清醒地,完好无损地,活着。
活着,去看他亲手造成的,这一切。
活着,去面对那个,即将从茧里走出的,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最终的“答案”。
“不……”
霍雨-浩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他想拒绝。
他想让自己的身体,继续腐烂,继续坏掉。
可他做不到。
那股金色的生命力,不容抗拒地,修复着他。
像一个最高明的医生,在把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地,拖拽回来。
只是为了,让他去承受,一场,比死亡,更漫长的,酷刑。
终于,天空中的那片金色云彩,落下了最后一片光雨。
整个世界,那温暖的,灿烂的金色,如潮水般,褪去。
山谷,又恢复了那片,惨白的,冰冷的色调。
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金色的雨,只是一场,幻觉。
但霍雨-浩知道,不是。
因为,石台上的那颗茧,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金白二色交织。
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粉色光晕的,白金色。
茧壳之上,那些全新的,融合了龙与蝶的纹路,已经彻底成型,流转着一种,既神圣又妖异的,奇异光华。
茧的脉动,也停止了。
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霍雨-浩屏住了呼吸。
他死死地,盯着那颗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三秒。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从那光滑的,完美的茧壳之上,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