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是第一个将霍雨浩从无边黑暗中拖拽出来的东西。
那寒意从他的后背渗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骨髓。紧接着,是额头上传来的,仿佛要将头颅一分为二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视线里,是一片被血染红的,凝结成冰的土地。
血……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脑中最后的壁垒。
那场荒唐的审判。
那句脱口而出的,喊错的名字。
那只,在他眼前,燃烧着苍白光焰,撞向命运囚笼的蝴蝶。
“王冬!”
一个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识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他像一头垂死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疯狂地四下张望。
没有人。
没有那具正在坠落的蓝色身影。
没有那场,由灵魂碎片构成的,悲伤的雪。
山谷里,死一样的寂静。
他的目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空旷的山谷里疯狂扫视,最后,定格在了山谷尽头。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冰壁。
冰壁下,有一个石台。
王秋儿,盘膝坐在石台不远处,黄金龙枪插在她身旁的地上,她双目紧闭,似乎正在深度冥想,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而在她守护的那个石台上……
霍雨浩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那里,静静地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茧。
那颗茧足有一人多高,表面覆盖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纹路。金色的丝线勾勒出龙的鳞甲,霸道而威严;苍白的丝线则在鳞甲的缝隙间,编织出蝴蝶的翼纹,破碎又决绝。
两种光芒,两种气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交织共存,形成一个有节奏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那是什么?
王冬呢?
她的身体呢?
一个荒谬的,却又让他无法抗拒的念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诡异的茧,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怕。
他怕那个茧,是他最恐惧的答案。
他又渴望。
他渴望那个茧,能给他哪怕一丝,最微不足道的希望。
他走到石台前,离那颗茧,只有一步之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茧里传来的,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能量。
一种,是属于王秋儿的,霸道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黄金龙之力。
而另一种……
霍雨浩伸出了他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当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茧壳表面时。
一股,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传了过来。
那是光明女神蝶的气息。
是王冬的气息。
虽然微弱,虽然破碎,虽然被那股强大的龙血之力死死压制着。
但那确实,是她。
“王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沿着冰冷的石台,缓缓滑坐下去。
他明白了。
王秋-儿,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法,将王冬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和她那已经破碎的灵魂本源,一起,封在了这里。
她没有死透。
可她,也再也活不过来了。
这里不是新生的摇篮。
这里是一座,华丽的,会呼吸的,坟墓。
而他,是那个亲手,把她推进这座坟墓的,凶手。
霍雨-浩没有再哭。
他的眼泪,好像真的已经流干了。
他只是伸出双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地,贴在那颗茧的表面。
茧壳是温的。
那一下一下的脉动,通过他的掌心,清晰地传递过来。
咚。
咚。
咚。
像一颗,正在沉睡的心脏。
他把自己的脸,也缓缓地,贴了上去。
冰冷的脸颊,触碰到那温热的茧壳。
他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那份,不属于他的温暖,和那份,只剩下最后一点残渣的,她的气息。
他不走了。
他哪儿也不去了。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要守着她。
守着这座,由他亲手铸造的,华美的坟墓。
一天,一年,一辈子。
直到,他自己的生命,也化为尘土。
这,就是他的赎罪。
这,就是他的,守护。
时间,在死寂的山-谷里,失去了意义。
霍雨-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与石台融为一体的雕像。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身旁不远处,那个正在冥想的金色身影上。
王秋儿。
那个他曾在最绝望,最本能的时候,喊出名字的女人。
他看着她。
然后,他强迫自己,进行一场,最残忍的,自我凌迟。
他强迫自己去想。
如果……
如果那天,魂飞魄散的,是她。
如果那只撞向命运之壁的,不是蓝紫色的蝴蝶,而是一条金色的巨龙。
如果此刻,躺在这座冰冷坟墓里的,是王秋儿。
他会怎么样?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构建着那个画面。
心,会痛。
会像被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穿。
他会后悔,会惋惜,会为了那颗璀璨流星的陨落,而感到刻骨的遗憾。那是一种,失去了最强对手,失去了最耀眼风景的,巨大的失落感。
那道伤口,会很深,会流很多血,会留下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疤。
但……
他的心脏,应该还会跳动。
他应该,还能呼吸。
他应该,还知道自己是谁。
而现在呢?
他缓缓地,睁开眼,将目光,重新落回到身前这颗,金白二色交织的茧上。
这里面,躺着的是王冬。
他感觉不到那把匕首了。
因为他的整个胸膛,都是空的。
他的心脏,他的肺,他所有的脏器,好像都在那只蝴蝶破碎的瞬间,被一起,掏空了。
他感觉不到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入一把碎玻璃,将他那空荡荡的胸腔,划得千疮百孔。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霍雨浩”这个名字,像一个遥远的,属于上辈子的符号,陌生,又可笑。
他现在,只是一个,编号为“凶手”的,守墓人。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区别。
他终于,在这场迟来的,血淋淋的自我剖析中,看清了那颗,他一直看不清的,肮脏的心。
他被王秋儿的光芒所吸引,像追逐太阳的夸父。
他渴望那种力量,渴望那种骄傲,渴望那种能与他并肩,甚至让他仰望的,灵魂共鸣。
他以为,那就是爱。
可他忘了。
他忘了,在他还是一个,从公爵府逃出来的,一无所有的孩子时。
是那只蓝紫色的蝴蝶,落在了他的肩上。
是她,给了他,第一份,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暖和陪伴。
是她,成了他生命里,那片可以让他肆意飞翔的,天空。
是她,成了他早已习惯,甚至习以为常,以至于都快要忘记了的,空气。
追逐太阳的夸父,渴死了。
而忘记了呼吸的鱼,窒息了。
他,就是那条,愚蠢的,窒息的鱼。
“呵……”
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从霍雨浩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冰冷的,坚硬的茧壳上,轻轻地,描摹着那破碎的,蝴蝶的翼纹。
一下,又一下。
像在描摹,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的眼神,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悔恨。
只剩下,一片,比这极北之地的万年玄冰,还要寒冷,还要死寂的,虚无。
“王冬。”
他低声,喃喃自语。
“等我。”
“等我,把欠你的,都还清。”
“我就来,陪你。”
说完,他不再动,也不再说话。
他就那么靠着那座华美的坟墓,闭上了眼。
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流浪的,亡魂。
他的守护,开始了。
一场,错位的,绝望的,永无止境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