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的风,是刮在骨头上的刀子。
我坐在飞行魂导器的甲板边缘,双腿悬空,任由那刺骨的寒风,吹干我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湿意。
我的左手边,隔着十米,是霍雨浩。
他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毛皮斗篷里,却依然在无法抑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魂力的运转从未停歇。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平息的战栗。
他的目光,十有八九,都像生了根一样钉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悔恨,有痛苦,有哀求,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怼。像一个犯了错,却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被如此惩罚的孩子。
我的右手边,隔着同样遥远的距离,是王秋儿。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用一块柔软的丝绸,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她的黄金龙枪。那杆枪,在极北之地惨白的天光下,依旧耀眼得像一轮永不坠落的太阳。
风雪,我和他,她和枪。
我们构成了一个稳固而荒谬的三角形。一个由沉默和痛苦铸就的,冰冷的囚笼。
我闭上眼。风声,让我想起了我离开史莱克的那一夜。
我飞得很快,只想逃离那座吞噬了我全部青春的城市。就在我即将飞越天魂帝国边境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图腾,在我面前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那是一柄,顶天立地的,昊天锤。
我停了下来。
使者从云层中现身,是我二叔门下的弟子。他单膝跪地,递上一枚用魂力封存的玉简。
“宗主有令。”
我没有接。
“我不回去。”
“宗主说,这不是选择。”使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此为试炼,亦为宿命。不得违抗。”
我捏碎了那枚玉简。
父亲那不容置喙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
“去极北之地,取回‘永恒之眼’。这是你身为昊天宗继承人,必须完成的试炼。”
“你的队友,史莱克学院已经指派。”
然后,三个名字,像烙印一样,烫在我的灵魂里。
霍雨浩。
王秋儿。
王冬。
哈。
宿命。多可笑的词。这根本不是什么宿命,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残忍的审判。
审判他,也审判我。
“王冬。”
霍雨浩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朝我走了过来。
他手里捧着一件更厚实的,用雪蚕丝织成的斗篷,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穿上这个,会暖和些。”
他把斗篷递到我面前,姿态卑微得,像一个乞求宽恕的罪人。
我没有睁眼。
“不用。”
我的声音,比这极北的风,还要冷。
一层淡淡的,蓝紫色的光晕,从我体表浮现,将所有的寒风,隔绝在外。那是我的魂力,是我一个人的,光明女神蝶的魂力。
我不需要他的温度。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那件雪白的斗篷,在他颤抖的手里,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尴尬的石像,进退两难。
“收起来吧。”
一个冰冷的声音,替我解了围。
是王秋儿。
她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擦拭她的长枪。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霍雨浩。
“你的魂力,应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而不是耗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讨好上。”
她的话,永远那么直接,那么不留情面。
霍雨浩像是被狠狠地扇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他狼狈地收回手,抱着那件斗篷,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不敢反驳王秋儿。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也因为,他现在,连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飞行魂导器开始缓缓降落。
目的地到了。
脚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白色的荒原。没有树,没有草,只有被冰雪覆盖的,嶙峋的冻土。
我们降落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霍雨浩拿出地图,摊在地上,开始对照方位。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职责。
“根据地图显示,‘永恒之眼’可能存在于冰封森林的核心区域。”他的声音,努力地保持着专业和冷静。
“我们需要从这里,向北行进大约三百里。”
他说完,抬起头,习惯性地,看向我。像从前无数次任务中一样,等待着我的意见,或者,一句玩笑般的吐槽。
我没有看他。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标记为“冰封森林”的区域。
“按原计划走。”我开口,声音里只有任务本身。
“这里天气多变,不能浪费时间。”
说完,我背起行囊,第一个,迈开了脚步。
霍雨浩看着我决绝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眼底的光,又黯淡了几分。他转头,看向王秋儿,似乎想寻求另一个支撑。
王秋儿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跟上。”
她丢下两个字,也跟了上来,走在我的另一侧。
霍雨浩成了那个,被夹在中间的人。
我们三个人,在茫茫的雪原上,拉出三道孤独的影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这声音,像时间的钝刀,一刀一刀,凌迟着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残存的过往。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们找到了一个冰洞,作为临时的宿营地。
霍雨浩默默地,升起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在冰壁上跳跃,却驱不散洞穴里的寒意。
他从储物魂导器里,拿出三份加热好的肉干。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拿着两份,朝我走来。
“吃点东西。”
一份,递给我。另一份,他放在我身边的空地上。
我没有接。
我只是从我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我的干粮。
一块又冷又硬的,黑面包。
我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地,啃着。
他递过来的那两份肉干,就放在那里。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一点一点,散尽。
就像他此刻,那颗正在飞速冷却的心。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默默地,收回了那两份肉干,走回火堆旁。他把其中一份,递给了王秋儿。
王秋儿没有像我一样拒绝。她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小口地吃着。
洞穴里,只有她咀嚼的声音,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霍雨浩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那份,原本是为我准备的肉干。
他没有吃。
他就那么举着,看着火光,一动不动。直到那块肉干,彻底变得冰冷,僵硬。
他才缓缓地,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不知道,那一口,他尝到的是肉的味道,还是他自己,鲜血淋漓的,悔恨的味道。
我啃完了我的黑面包。
然后,我走到冰洞的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铺开我的睡袋。
我把自己裹了进去,背对着那片唯一的光明,和那两个坐在光明里的人。
我听见,霍雨浩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秋儿,今晚我守夜,你先休息。”
“好。”
王秋儿的回答,干脆利落。
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我能感觉到,火堆旁,那道灼热的,痛苦的视线,一直,一直,停留在我背上。
像一根烧红的针,试图穿透我的睡袋,穿透我的皮肤,刺进我的心里。
可惜。
我的心,早就死了。
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比这极北之地,还要荒芜的,永恒的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