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壶贴着我的手心，寒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

霍雨浩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回荡。

“世界上，真的会有和另一个人，如此相像的人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困惑和探寻。

他在向我求证，向他最信任的“兄弟”求证。

我扯了扯嘴角，将水壶从他僵硬的手中拿了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正好浇熄我喉咙里的灼意。

“或许吧。”我淡淡地开口，“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我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又或者，只是你心里希望她像谁，所以她就像谁。”

我的话里带了刺，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

霍雨浩愣住了。

他脸上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话语。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他看到的不是王秋儿，而是他幻想中光之女神的倒影。

我没再看他，转身朝宿舍走去。

“累了，回去休息。”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

我知道，他还站在原地，消化着我那句话，也消化着王秋儿带给他的巨大冲击。

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

回到宿舍，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用手臂盖住眼睛。

光明女神蝶的武魂在我体内异常安静，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它在等，我也在等。

等那把悬在头顶的剑，彻底落下来。

第二天，这份死寂被打破了。

地点是食堂。

我和霍雨浩像往常一样，打好了饭，坐在我们常坐的靠窗位置。

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我们都在刻意寻找话题，聊着昨天周漪老师留下的课题，聊着监察团的新任务。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在避开一个名字。

霍雨浩吃饭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目光会下意识地瞟向食堂门口。

他在等谁，不言而喻。

我的心，随着他每一次的张望，就往下沉一分。

我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

终于，那个金色的身影出现了。

王秋儿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即又爆发出更嘈杂的议论声。

她就像一个自带光环和风暴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绝对的中心。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以为，她会像昨天在训练场一样，找一个无人的角落。

可我错了。

她径直，朝着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步，又一步。

高跟的军靴踩在食堂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

霍雨浩也停下了筷子，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走近的王秋儿，后背都绷直了。

终于，她在我们的餐桌旁停下。

浓密的金色睫毛下，那双粉蓝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霍雨浩。

“霍雨浩？”

她的声音，像冰泉一样冷冽，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

她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是，是我。”霍雨浩立刻站了起来，动作甚至有些仓促，“王秋儿学姐。”

“我看了你昨天的训练。”王秋儿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你的精神力，很特别。”

“我想和你打一场。”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通知。

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霍雨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一种被强者认可的激动。

“好！当然可以！随时奉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站着的他们。

一个激动，一个冷傲。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

看起来，竟是那么的……和谐。

而我，坐在这片光影之外的阴影里，像一个局外人。

一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摆设。

就在这时，王秋儿的目光，终于从霍雨浩身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忽然开口，是对霍雨浩说的。

“他长得，有点像我。”

这句话，她说得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情绪。

仿佛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不错”般的事实。

轰的一声。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被这句话炸得粉碎。

最残忍的，莫过于此。

由她，由这个“正品”，亲口指出我这个“仿冒品”的存在。

霍雨浩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啊……是，是吗？哈哈，有点，有点像……”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在我脸上和王秋儿脸上来回切换。

像是在做一道，他永远也解不开的难题。

我放下了筷子。

我看着王秋儿那张和我女装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忽然笑了。

我站起身，个子比她矮了半头，气势上却不想输。

“是吗？能和学姐这样的大美人有几分相像，”我朝她眨了眨眼，用上了平日里对付女孩子那套轻佻的语气，“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我们周围这片小小的空间。

霍雨浩震惊地看着我。

王秋儿的眼神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双冰冷的粉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霍雨浩说：“明天下午，训练场。”

说完，她便端着餐盘，转身离去，没有在我们的餐桌落座。

她走了。

可她带来的风暴，却还停留在这里。

霍雨浩重新坐下，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亢奋和尴尬交织的情绪里。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

“王冬，我……”

“我吃饱了。”

我打断他，拿起自己的餐盘站了起来。

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大半。

“你们的切磋，我就不去了。”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我下午约了萧萧，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我撒了谎。

我不想去看。

我不想再当那个多余的观众。

“啊？可是……”霍雨浩急了，“我们不是说好下午一起……”

“你自己去吧。”

我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背上。

我也能感觉到，整个食堂，无数道目光，都在我、霍雨浩，和那个已经离去的金色背影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大概都在好奇。

好奇我们这诡异的三人组合。

好奇那个传说中的天才霍雨浩，和他形影不离的兄弟王冬之间，怎么会突然插入一个如此耀眼的王秋儿。

他们不会懂。

走出食堂，灼热的阳光照在身上。

我却觉得，从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原来，镜子的两面，是永远无法触碰到彼此的。

而我，就是那个可笑的，活在镜像里的倒影。

镜像之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