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萌学园沉入最深的睡眠。教师宿舍里一片漆黑宁静,只有窗外偶尔漏进的几点星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星云在熟睡中忽然蹙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闷哼。
她并没有完全醒来,意识还沉在梦境的边缘,但身体却清晰感受到腹中传来的异样——不是平时那种小鱼游动般温和的胎动,而是一阵急促的、仿佛在里面轻轻打鼓般的连续踢蹬,力道不大,却异常活跃,搅得她本就因负担而不得安宁的睡眠更加破碎。
她在枕上不安地辗转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能感觉到薄薄睡衣下那清晰有力的律动。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今夜格外精神,或者说,有些莫名的躁动。
就在她迷迷糊糊,试图调整睡姿安抚那不安分的小生命时,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已经先一步,轻轻覆在了她按着腹部的手上。
是艾瑞克。他甚至没有完全醒来,仿佛守护的本能已经融入骨髓,在她发出那一声细微不适的哼声时,身体便自动做出了反应。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道,将她有些发凉的手完全包裹住,然后引导着她的手,一起贴在圆润的腹壁上。
“嘘……”他半梦半醒间,发出一声模糊的低语,像是安抚她,也像是安抚腹中的孩子。他的另一只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将她更稳地圈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大部分重量可以倚靠在他身上,减轻腰背的负担。
然后,星云感觉到,艾瑞克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开始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固定而柔和的节奏,在她腹壁上轻轻画着圈。不是随意的抚摸,那轨迹似乎蕴含着某种韵律,顺时针,力道均匀,速度平稳得像钟摆,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抚慰感。
更奇妙的,是他贴近她后背的胸膛,传来了低沉而规律的震动。那不是说话,他只是闭着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极其低缓平稳的、近乎哼鸣的声响。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只有紧贴着他的星云才能感觉到那微微的震颤,像远处传来的、最柔和的海浪声,又像某种古老而安宁的咒语回音。
星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僵硬的身体,却在那手掌沉稳的画圈和背后胸膛传来的低沉“哼鸣”中,一点点放松下来。腹中那阵急促的踢蹬,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渐渐变得和缓,不再那么毫无章法,最终慢慢平息,回归成偶尔一下的、温吞的蠕动。
睡意重新如潮水般漫上来。星云的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是什么时候学会这样做的?还是说,这根本无需学习,只是父亲的本能?
她不知道的是,艾瑞克其实已经清醒了。在她完全放松、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之后,他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在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掌心下那圆润的弧度和里面重新安宁下来的小生命上。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安抚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大甜甜护理长的叮嘱里没有这一条,任何书籍也没有记载。刚才的动作,一半是下意识,另一半,是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个小男孩,养父坎贝尔公爵因为严重的旧伤彻夜疼痛难眠时,年幼的他不知所措,只知道爬上床,紧紧挨着养父,用自己小小的、发热的手掌,学着母亲生前曾做的那样,笨拙地在养父疼痛的关节处画圈,嘴里发出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呜呜咽咽的调子,仿佛那样就能把疼痛“赶走”。
养父后来摸着他的头说,那种笨拙的安抚,比任何止痛魔法都管用。
此刻,他只是凭着记忆里那份最原始的、关于“安抚”的直觉,将掌心温热的力量和稳定的节奏,传递给腹中那个躁动的小小生命。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只是想这么做。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许久,直到确定星云真的沉沉睡去,腹中也再无异常动静,艾瑞克才极其缓慢地停下画圈的手,却依旧保持着覆在她腹部的姿势。那低沉如海浪哼鸣般的声音也早已停止。
他静静躺着,在星云平稳的呼吸声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那是后知后觉的、因她方才不适而提起的担忧,此刻才缓缓落回原处的声响。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精准地寻到她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然后,他也闭上眼,重新酝酿睡意。手掌下,是她与孩子共同的温热,耳边,是她安稳的呼吸。这沉甸甸的、真实的触感与声响,比任何安眠的魔法都更有效,将他心中因刚才小插曲而泛起的一丝波澜,彻底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