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学园的夏夜,暑气未消。教师宿舍的书房里,窗户敞开,夜风带着远处魔法植物园特有的清凉草木气息丝丝缕缕地透进来,驱散了些许白日的燥热。艾瑞克坐在书桌后,正对着灯光,仔细校阅着一份关于下学期防御魔法实践课安全规程的修订草案。偶尔有飞虫绕着台灯打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星云则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罕见魔法蕨类图鉴的书,却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在空中勾画着某种极其简单却充满韵律的轨迹——不是魔法符文,更像是一种手势。
艾瑞克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她身上。他注意到她这个安静的小动作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她的神情很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指尖的移动与唇形隐约对应着。
“在看什么秘密咒语?”艾瑞克放下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和。
星云像是从某种思绪中被唤醒,指尖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他,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和某种更深的温柔。“不是咒语,”她轻轻摇头,将摊开的手掌朝他示意了一下,“是……一种手语。星之一族古老的、很简单的沟通手势。小时候,母亲在信里提到过几个基础动作,说在特殊情况下,或者不想惊扰自然生灵时,可以用这种方式传递简单的意思。”
艾瑞克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比如?”
星云想了想,将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后手掌平伸,缓缓向外推出,停在半空。整个动作轻柔而郑重。
“这个,”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手势本身的意境,“意思是‘平安’或者‘安心’。源自古老的守护仪式,表示将宁静的心意传递出去。”
她又做了另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眉心的位置,平滑地虚划向斜前方,目光也随之柔和地投向那个方向。“这个是‘指引’或‘方向’。源于星辰定位。”
艾瑞克静静地看着。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优雅而沉静,每一个微小的停顿和转折都似乎蕴含着独特的韵律。这与战斗时凌厉的魔法手势,或是日常书写烹饪时的灵巧都不同,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古老族群的仪式感和温情。
“还有吗?”他问,眼神专注。
星云的脸颊在灯光下泛起淡淡的红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她将双手抬起,在胸前相对,掌心之间留出约一拳的距离,然后双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模拟环绕的意味,向中心轻轻收拢,最后右手覆在左手上,指尖微微收拢,仿佛虚握着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她的目光低垂,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里:“这个……是‘珍惜’。或者……‘拥有’。”
艾瑞克的心像是被这无声的手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双小心翼翼交握的手,忽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不仅仅是一套古老的手语。这是她血脉中传承的、另一种形式的“语言”,是她与未曾谋面的母亲、与那个消失的族群之间,一种沉默而深情的连接。
“可以……教我吗?”他听到自己问,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这几个手势。”
星云惊讶地抬眼,对上他诚挚的目光。教他?教他星之一族古老的手语?
“这……没什么实际用处,”她小声说,“现在几乎没人用了。”
“但你想用的时候,”艾瑞克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或许会希望有人能懂。”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模仿着她刚才第一个手势的起始动作,指尖有些笨拙地碰了碰自己的心口,然后尝试着向外推出,动作略显僵硬,眼神却无比认真,“‘平安’,是这样吗?”
星云怔怔地看着他。他学得并不标准,手势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幻之星执行战术指令般的干脆,少了那份沉淀的柔和。但这笨拙的尝试,和他眼中那份想要理解、想要进入她另一部分世界的渴望,却比任何流畅的模仿都更触动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停在空中略显无措的手,调整他手指的曲度和推出的轨迹。“这里,要更慢一点,像流水一样,”她低声指导,指尖的温度透过他的皮肤传来,“不是‘发出’,更像是……‘让心意自然流淌出去’。”
艾瑞克任由她引导着自己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细微的力道和温度,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近在咫尺的、专注教导的脸上。他学得很慢,一个简单的“平安”手势,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才勉强有了点她演示时的韵味。
然后是“指引”。这个相对简单,艾瑞克很快掌握了要领。但到了“珍惜”时,他又卡住了。双手环绕收拢的幅度和速度总是显得要么过于急切,要么过于拘谨。
“想象你手里真的有一捧星光,”星云再次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的双手在空气中缓慢地划出那道环绕的弧线,“或者……一片刚刚飘落的雪花。很轻,很完整,你想让它停留得久一点。”
艾瑞克闭上眼睛,依言感受。当他再次睁开眼,尝试做出那个手势时,动作明显柔和连贯了许多,那双总是蕴藏着力量与决断的眼睛里,也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做完,看向星云,像是在问:对吗?
星云没有用语言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做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平安”手势,指尖在胸口一点即收,然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比星光更柔和的笑容。
艾瑞克看懂了。他也笑了,回以一个同样快速的“指引”手势,指尖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指向她。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拂动书页的轻响。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仿佛在演绎一场无声的对话。
他们继续练习着,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杂着星云轻声的纠正和艾瑞克无奈的叹息宁静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又极其私密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星云有些累了,靠在软榻上。艾瑞克也挨着她坐下。
“谢谢。”星云忽然说。
“谢什么?”艾瑞克侧头看她。
“谢谢你愿意学这个。”星云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对我有特别的意义。以前……只能自己默默比划,像是和空气里的妈妈说话。”她顿了顿,“现在,多了一个人能看懂。”
艾瑞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刚刚学会的、还有些生涩的“珍惜”手势,虚虚地环握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然后,轻轻握实。
星云反手握住他,手指嵌入他的指缝,紧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