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望着崖下翻涌的夜雾,恍惚间,少阳山的灯火在他眼前渐渐叠化成点睛谷清晨的薄雾。
那年他刚踏出离泽宫的山门,背着剑匣站在谷口的老槐树下。
第一次撞见她时,她正提着竹篮从石阶上下来。
篮里盛着刚采的野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外乡来的?”她仰头看他,额前碎发被风掀起。
眼里的光比谷中溪涧的朝阳还要亮。
他那时还带着离泽宫子弟的拘谨,攥着剑匣的手指节泛白,只笨拙地点了点头。
她却毫不在意,从篮里抽出一枝开得最盛的野菊递过来:“给你,点睛谷的菊,能安神。”
后来他总在清晨去溪边练剑,其实是算准了她会去浣纱。
木槌敲在衣物上的“砰砰”声,和着他的剑风,成了谷里最规律的晨曲。
她会笑着喊他“小剑客”,把烤好的栗子偷偷塞进他剑匣。
说:“练剑费力气,垫垫肚子。”
有次他剑招失误划伤了手背,她拽着他往谷医那里跑。
山路崎岖,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腕,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比任何伤药都让人心安。
离别的前一晚,他在灯下雕了支木簪,簪头刻着朵小小的野菊。
可等他攥着木簪赶到溪边,只看见石台上放着双布鞋。
鞋底纳得厚厚的,绣着只振翅的山雀。
谷里的人说,她随商队去了江南,临走前留话
“等他能凭自己的剑护住想护的人,就去江南找她。”
他握着布鞋在溪边站了整夜,直到晨露打湿了衣袍。
才发现那支木簪还揣在袖中,连递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山风卷着回忆掠过耳畔,师傅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的怅惘里浮出丝释然。
当年没说出口的话,没递出的簪子,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在如今的成毅身上慢慢圆满。
师傅抬手抚上脸颊,指尖撞上一片冰凉的金属。
那是离泽宫的规矩,下山弟子必戴的青铜面具。
云纹缠缠绕绕,遮去了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夜雾里亮着。
他摩挲着面具上的纹路,这是当年师父亲手为他挑选的,说“藏住情绪,才好走江湖”。
可此刻面具下的嘴角,却悄悄扬起个浅弧。
山风卷着夜雾掠过,少阳山那盏灯明明灭灭,像颗跳动的星。
他望着那点光,眼里的雾慢慢散了——或许成毅不用这样的,不用把心思全藏在冰冷的面具后头。
面具上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像在说那些年藏着的话、没递出的簪子。
他对着那盏灯轻轻吁了口气,盼着里头的人能胆子大些。
心里想啥就说啥,别像他,把念想都锁在这金属壳子里,一锁就是这么多年。
夜雾漫过石阶,打湿了他鬓角的白发。
师傅抬手将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触碰这冰冷的金属时,没有立刻按回原位。
“当年总想着,藏起来才安全,”他对着少阳山的灯火轻声说。
声音裹在雾里,带着点自嘲,“却不知藏得太久,连怎么摘下来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