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间的风渐渐柔和,云海漫过石案,打湿了宣纸的边角,却晕不散那些力透纸背的字。
成毅知道,这场与自己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剑心,从来不是没有杂念,是看清了杂念。
仍能握紧手中的剑,朝着该去的方向,一步不退。
他低头继续书写,笔尖的沙沙声混着风声。
像在为一场注定到来的较量,悄悄打磨着最锋利的光。
写到第七十三遍时,日头已爬至崖顶,金光漫过石案,将宣纸上的字迹染得发烫。
成毅的手腕早已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执念机械地挥毫。
墨汁顺着笔锋淌下,在“澄明”二字的间隙晕开,倒像是给那份清明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忽闻崖下传来铁剑破空的锐响,不是邬童的玄铁剑,倒像是……师傅的镇岳。
成毅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他却顾不上去擦,转身望向崖边。
只见宫主立在云海翻涌的崖沿,镇岳剑斜指地面,剑身在日光里泛着乌沉的光。
“抄到第几遍了?”他头也未回,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
“七十三遍。”成毅躬身应道,腕间的酸麻在听到师傅声音的瞬间,竟消了大半。
宫主缓缓转身,目光扫过石案上堆叠的宣纸。
最后落在成毅握笔的手上——指腹的红痕已磨出薄茧。
虎口处还残留着昨日练剑的淤青,却稳得像生了根。
“可知我为何让你抄心诀?”宫主忽然问,镇岳剑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剑穗扫过崖边的碎石。
“为让弟子明悟,剑心需净。”成毅答得干脆,目光清亮。
“不全是。”宫主走上前,捡起一张写废的宣纸。
上面“剑由心发”四字扭捏歪斜,显然是早些时候所书,“练剑如做人,有滞涩,才有通途。
你昨日的杂念,不是魔障,是让你看清自己的镜子。”
他将废纸丢开,指尖点在最新一张宣纸上:“这字里有了‘让’,却没丢‘刚’,算是摸到些门道了。”
成毅心头一动,想起方才对邬童时的“顺势”,原来师傅早已看在眼里。
“明日午时,演武场有场切磋。”宫主忽然道,镇岳剑归鞘,“各峰的弟子都会去,你也来。”
成毅微怔:“弟子……还在思过。”
“思过不是关禁闭。”宫主嘴角难得勾起丝浅淡的弧度,“把你今日悟的‘道’,亮给他们看看。”
说罢,他转身往崖下走,临了丢下一句:“剩下的二十七遍,不必抄了。剑能证道,纸墨终究是死物。”
崖风卷着宫主的声音远去,成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握紧了狼毫。
日光落在“心若澄明”四字上,那些墨迹仿佛活了过来。
顺着笔锋的走向,织成一张通透的网,将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滤得干净。
他将素银剑佩回腰间,剑穗上的暗红血痕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倒像是勋章。
石案上的宣纸被风掀起,哗啦啦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切磋,奏响前奏。
成毅最后看了眼崖下翻涌的云海,转身往回走。
脚步踩在晨光里,每一步都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他知道,明日的演武场,不止有邬童的等待。
还有他必须接住的——属于离泽宫少宫主的担当。
素银剑在鞘中轻鸣,像是在应和他心底的声音。
这一次,要让他们看清,什么是真正的“剑由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