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海风裹着湿冷潮气钻进领口,混着一缕怪异的檀香味——绝非寺庙里清冽的草木气息,而是腐朽与焚香缠在一起,像浸了油脂的木柴燃尽后散出的味道,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我倚在“梵天号”的舷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窗外是墨色的海,海平面与铅灰色天空黏成一片混沌,没有飞鸟踪迹,没有浪涛声息,连游轮引擎的轰鸣都低得像濒死者的喘息。这艘号称五星级的豪华游轮,安静得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坟墓。
我只记得自己从游轮客房的软床上醒来,床边站着一对自称“父母”的男女,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递早餐时指尖却下意识避开我的触碰,说这是全家期盼已久的南洋豪华游,却对航线、停靠港口含糊其辞,只反复叮嘱我戴好脖子上的佛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在甲板上待了近半小时,没见到其他乘客,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船员,像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问他们问题,只会重复“请放心享受旅程”。走廊里的暗红色地毯吸声效果极致,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吞了进去,墙上挂着的东南亚佛像画,全是闭眼含笑的模样,在昏暗灯光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借过。”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我侧身让开位置,目光下意识扫过对方——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袖口挽至小臂,腕间一串暗红色菩提子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指尖捻着一颗珠子,神态从容,却在目光掠过舷窗外的海面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是刚才在餐厅见过的男人。彼时他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咖啡,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餐厅里的一切。
他没有多言,只是站在我旁边的舷窗边,目光投向墨色的大海,指尖依旧摩挲着菩提子。我们之间隔着半米距离,谁也没有开口,只有咸腥的海风和远处若有似无的风声在空气中流动。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我身上,带着淡淡的审视,却并不冒犯。就像我也在悄悄观察他——他的站姿沉稳,双手自然垂落,看似放松,实则全身都保持着一种隐秘的警惕,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艘船的不对劲。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我听:“奇怪,这么大的游轮,怎么连个航行日志的公示栏都没有。”
我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摩挲着脖子上的佛牌。冰凉的金属牌边缘刻着繁复的经文,背面嵌着一颗黑色珠子,摸起来滑腻腻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味。这与我研究过的南洋宗教器物截然不同,正经开光的佛牌,绝不会有这种黏腻触感和血腥味。
他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应,继续说道:“刚才绕到驾驶舱附近,门锁得严实,贴耳去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终于侧过头,目光与他交汇。那双桃花眼含着浅淡笑意,深处却藏着与这诡异境遇相适配的冷静。“你是?”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墨”
我点了头不再多言,目光再次投向海面。我们又陷入了沉默,各怀心思的看着远处无边际的大海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不是海浪冲击的颠簸,更像是有什么重物在船底狠狠撞击了一下。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亮度骤然降低,暗红色的光芒将佛像画映照得愈发狰狞,那些闭着的眼睛,仿佛在阴影里悄悄睁开了一条细缝。
“嗡——”
一阵低沉的梵音突然响起,并非来自船上的广播,而是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诵经,声音越来越大,震得耳膜隐隐发疼。
我与他同时转头,目光再次交汇。
他率先迈步,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却刻意放轻了脚步:“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的梵音愈发浓重,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从船底缓缓传来,断断续续,却精准地勾着人的神经。墙上佛像画的嘴角,似乎比刚才咧得更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欣赏即将上演的好戏。
走到客房门口,里面的诵经声突然戛然而止。他抬手示意我停下,指尖轻放在门把手上,缓缓转动。门没有锁,随着一道缝隙被推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混合着之前察觉的腥味涌了出来,比走廊里的气味浓重数倍,几乎让人窒息。
我们顺着门缝向内望去,客房里的景象让我瞳孔微缩——
“爸爸妈妈”正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身形僵硬得如同两尊雕塑。他们的双手保持着合十的姿势,一动不动,脖子上也戴着与我一模一样的佛牌,背面的黑色珠子在暗红色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而他们的侧脸对着窗外的墨色大海,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竟与墙上的佛像画如出一辙。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顺着后背缓缓垂下,发丝末端泛着淡淡的黑色,像是沾了某种粘稠的液体。而刚才听到的抓挠声,此刻似乎更近了,像是就在这扇门的背后,又像是在……地板之下。
他的指尖停在门把手上,没有继续推门,只是侧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微微摇头“嘘”
就在这时,“妈妈”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不是转身,而是脖颈以一个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缓缓向后扭转。她的眼睛依旧闭着,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直到露出牙龈,而那串佛牌上的黑色珠子,突然开始散发出灼热的气息,即便隔着一道门缝,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烫手的温度。
梵音陡然拔高,震得门框都在轻微颤抖。地板下的抓挠声变得密集急促,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想要抓破木板,挣扎着钻出来。
我后退一步,轻轻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语气冷静无波:“走。”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与我一同朝着走廊另一头跑去。脚步声踩在地毯上,被梵音与抓挠声掩盖,却依旧让神经紧绷到极致。跑过走廊时,我余光瞥见墙上的佛像画,那些原本闭着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睁开,眼窝深陷,里面似乎有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正死死地盯着我们逃跑的方向。
前方出现一扇通往底层甲板的铁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不知是何时收集到的,试了两把便精准插入锁孔,轻轻一拧,门锁应声而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重的腐朽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梵音,让人头晕目眩。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照亮了往下延伸的台阶。
而那股抓挠声,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从楼梯的尽头,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与疯狂。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决绝:“下去看看?”
我点点头,率先迈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与那诡异的抓挠声、梵音交织在一起,正式拉开了这场恐怖游戏的序幕。而我与他,这两个刚刚打破陌生的同行者,成了彼此此刻唯一能暂时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