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贯穿胸膛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钝。
没有书中描写的金铁交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布帛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雨水混着血水,从二哥的甲胄缝隙里涌出来,温热地淌过我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那截从他背后透出的、属于我的刀尖,青铜色的凤目里没有恨,只有一丝了然的解脱。
“四弟……”
他的声音很轻,被淹没在麦城的瓢泼大雨里。
“……活下去。”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我听到了我三哥,张飞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撕裂了整个夜空。
我费力地抽出刀,任由二哥高大的身躯缓缓倒下,溅起一片浑浊的血水。
我转过身。
张飞就站在不远处,那双本该写满豪迈与粗犷的豹眼,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
纯粹的、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杀意。
他的眼神,像两柄烧红的刀,一寸寸刺穿我的骨头,钉死我的灵魂。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所以为的兄弟情义,我从历史书上背下来的那些荡气回肠,都是狗屁。
我叫陈渊,一个985大学历史系的学生。
我以为我拿的是天选之子的剧本。
开局就在涿州,偶遇了正在招募乡勇的刘备。
我凭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成功忽悠了刘备,让他相信我是什么“鬼谷传人,天命军师”。
然后,就有了桃园四结义。
大哥刘备,二哥关羽,三哥张飞,还有我,老四陈渊。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桃花开得正好,大哥拉着我们的手,意气风发。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当时,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发誓要用我的知识,改变他们所有人的悲剧结局。
我要让二哥不败走麦城。
要让三哥不被小人所害。
要让大哥的汉室江山,千秋万代。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我献计取西川,精准预测了张任的埋伏,保住了庞统的命。
我力劝大哥不要伐吴,将荆州防务的重心从江陵移到了更为稳固的公安,避开了吕蒙的白衣渡江。
我以为我赢了。
我以为我改写了历史。
直到孙权撕破脸,倾国之力来犯,曹操也趁机南下,三路大军压向荆州。
历史用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将我拉回了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糟。
麦城,还是那座麦城。
只是这一次,被围困在里面的,不止是关羽。
还有我,和大哥刘备。
三哥张飞在江北被曹军死死拖住,援军断绝。
城内粮草只够一日。
城外是十万吴军。
深夜,大哥单独找我。
他没穿那身汉中王袍,只是一身布衣,像我们初见时那样。
他给我倒了杯冷酒。
“阿渊,我们出不去了,对吗?”
我握着冰冷的酒杯,手在抖。
我没法回答。
我的所有知识,所有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成了笑话。
“大哥,”我喉咙干涩,“还有机会……”
他打断我,目光平静得可怕。
“没有了。”
“但我们不能三个人都死在这里。”
“翼德还在江北,汉中还需要人守着。”
“兴复汉室的大业,不能断。”
我猛地抬头,一种极致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好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大哥看着我,一字一句。
“阿渊,吴狗想要的是云长的头。”
“你去。”
“你带着云长的头,去见孙权。”
“告诉他,刘备已经死在乱军之中,关羽也已伏诛。你是被逼无奈,献上首级,只为求一条活路。”
“孙权生性多疑,又急于向曹操示好,他会信的。”
“他会放你走。”
“然后,你带着我……从密道突围。”
我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大哥,不行!”
“让我去!让我去引开他们!二哥他……”
“他不会走的。”刘备的声音冷得像冰,“云长的骄傲,你比我懂。”
“让他投降,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你,”他死死盯着我,“你是‘鬼谷传人’,你本就该是游走在诸侯间的策士,你投降,最合理,最不会引起怀疑。”
“这是唯一的办法。”
“用云长一个人的命,换我和你的命,换整个大汉的将来。”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那双曾经让我感到无比温暖的手,此刻却像铁钳一样。
“阿渊,结义之时,我们说,但求同死。”
“可大哥现在反悔了。”
“大哥要你,和翼德,都好好活着。”
“算大哥……求你。”
我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一夜白了的鬓角。
这是我的大哥。
是那个为了我一句“鬼谷传人”的鬼话,就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的刘备。
我拒绝不了。
我亲手端着一碗毒酒,去找了二哥。
他正在擦拭他的青龙偃月刀,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见我进来,他笑了笑,露出白牙。
“四弟,又想出什么妙计了?”
我把酒碗递过去。
“二哥,喝了它。”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一刀劈了我。
但他没有。
他只是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好酒。”
然后,他抄起大刀,独自一人,冲出了城门。
他说,他关云长的命,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
东吴的军队,疯了一样围上去。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身影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吞没。
直到他力竭,跪倒在地。
我提着刀,走了下去。
孙权的使者就在不远处看着。
大哥也在城楼上看着。
我必须完成这场戏。
……
此刻,雨水冲刷着我的脸,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三哥的咆哮还在继续。
他扔掉了手里的丈八蛇矛,赤手空拳地向我冲来。
那架势,不是要抓我,不是要质问我。
他要用手,活活撕了我。
几个亲兵想上去拦,被他一拳一个,打得口鼻喷血,倒飞出去。
没人拦得住他。
我也没有想躲。
或许,死在他手上,才是我最好的结局。
我闭上眼。
预想中的铁拳没有落下。
我睁开眼,看见大哥挡在我面前。
他张开双臂,死死拦住状若疯魔的张飞。
“翼德!你冷静点!”
“冷静?!”张飞双目赤红,指着我,声音嘶哑,“大哥!他杀了二哥!他杀了我们的二哥啊!”
“你看清楚!他亲手!把刀捅进了二哥的胸口!”
刘备的身躯在颤抖,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只听到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翼德,是我的命令。”
“是我让阿渊这么做的!”
“是我们……对不起他。”
张飞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备,又看看我。
那眼神里的杀意褪去了一些,变成了巨大的、撕心裂肺的困惑和痛苦。
“为……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熟读史书,却走到了比史书更绝望的境地?
为什么我机关算尽,最终却成了刽子手?
我看着我那悲痛欲绝的三哥,看着我那满脸憔悴的大哥。
桃园的桃花,好像就在眼前。
那句“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像一句最恶毒的诅咒,在我耳边回响。
我突然笑了。
先是低声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
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笑得弯下了腰,扶着膝盖,像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
“兴复汉室……”
“兄弟情义……”
我抬起头,雨水糊了我一脸。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哥,三哥。”
“从今天起,桃园再无四兄弟。”
“我陈渊,与你们,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