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时间在平静中流逝,安长生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颊不再是吓人的透明苍白,偶尔甚至会透出些健康的红晕。那本星空书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目光也越来越频繁地飘向窗外,带着一种被关久了的小动物渴望放风般的急切。
江彦辰左臂的绷带在前两天终于拆掉了。虽然医生建议他再观察一段时间,避免剧烈运动,但基本的活动已无大碍。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安长生那几乎要溢出病房的渴望。
这天查房时,秋高气爽,阳光格外明媚。
江彦辰做完常规检查,合上病历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交代注意事项,而是看着安长生那双时不时瞟向窗外、写满“我想出去”的眼睛,淡淡开口:
“换衣服。”
安长生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嗯?”
“今天天气不错,”江彦辰语气平常,仿佛在讨论病情,“带你出去走走,范围可以……扩大一点。”
安长生的眼睛瞬间像被点燃的烟火,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真的吗?可以……可以出医院?”
“十分钟,”江彦辰看了眼手表,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住院部门口。”
说完,他转身先离开了,留下安长生一个人在病房里被巨大的喜悦击中。
这一次,安长生的动作快得惊人。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套常服,套上T恤时甚至差点把头卡住,穿好裤子后,站在镜子前,他胡乱地用手扒拉了几下自己有些过长的黑发,试图让它看起来整齐些。镜子里的人,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是抑制不住向上扬起的弧度。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几乎是踩着十分钟的点,安长生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病房,穿过走廊。他太久没有这样奔跑,脚步甚至有些踉跄,但那份迫不及待的欢欣,感染了沿途遇到的每一个护士,大家都忍不住看着他微笑。
江彦辰已经等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下,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简单的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秋日的阳光为他周身冷硬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听到身后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刚转过身——
一个身影就像一只被关押许久、终于重获自由的小鸟,带着满腔的兴奋和不管不顾,从台阶上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冲了下来,因为冲得太快,收势不及,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江医生!”
带着雀跃欢呼的、清亮的声音在胸前响起。
江彦辰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手下意识地抬起,扶住了怀里人的肩膀。安长生跑得有些喘,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羊绒衫传递过来,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药味和阳光的味道。
他低头,就能看到安长生毛茸茸的发顶,和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耳尖。
这突如其来的、全然的依赖和亲近,让江彦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扶在安长生肩上的手,并没有推开。
安长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他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彦辰,没有丝毫尴尬,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乐。他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江彦辰腰侧的羊绒衫布料,另一只手已经急切地伸出来,指向医院大门外车水马龙的世界,用力摇晃着江彦辰的手臂。
他的眼神闪闪发光,充满了渴望和催促,明明白白地写着:快走快走!
那神情,像极了得到父母允诺去游乐园的孩子,天真,热烈,不掺一丝杂质。
江彦辰看着这样的他,心底最后那点因为职业界限而产生的迟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安长生那只抓着他衣服、微微发凉的手,将它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嗯,走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许多。
手被握住的那一刻,安长生的心跳似乎也停跳了一瞬。江医生的手很大,很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开心,用力回握住江彦辰的手,几乎是拉着他,脚步轻快地朝着那扇象征着“外面”的大门跑去。
“江医生,我们去看那边!那边好像有个公园!”
“慢点,看车。”
“哇!那个冰淇淋车!江医生……”
“不行,你肠胃还没完全恢复。”
“哦……那看看总可以吧……”
秋日的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穿着灰色羊绒衫的高大医生,被他身边那个穿着宽松T恤、显得更加清瘦的青年急切地拉着,穿梭在熙攘的街道上。
一个不再冰冷疏离,一个不再绝望沉寂。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的气息。
江彦辰任由安长生牵着自己的手,看着他像只出笼的雀鸟,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与兴奋,指指点点,叽叽喳喳。那份纯粹的快乐,仿佛也透过相握的手,一点点传递到了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心里。
他微微收紧了手掌,将那只微凉的手更紧地握住。
或许,治愈是相互的。
他在治愈安长生的创伤,而安长生,似乎也在用他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治愈着他过于理性冰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