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水般流过,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秋意渐浓。
安长生依旧沉默,但那种死寂般的空洞,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一些。他偶尔会看向窗外,目光追随着一片旋转飘落的叶子,直到它消失在视野里。护士送来餐食时,他不再只是机械地吞咽,有时会对着那碗看起来依旧不怎么美味的粥微微蹙眉,虽然依旧吃完,但至少有了点活人的情绪。
江彦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
他的查房不再仅仅是检查数据和身体。他会看似随意地提起窗外天气的变化,或者某棵树上新来的鸟雀。安长生大多时候没有回应,但江彦辰能感觉到,他在听。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透过玻璃窗,将病房烘得有些燥热。
江彦辰进来时,安长生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渴望的神色。
“想出去走走吗?”
江彦辰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他不是在询问,语气更接近于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安长生猛地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规定……不允许吧。”
他记得自己还是个“逃犯”,记得那面加高了的墙。
江彦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评估他此刻的状态和这个请求背后的风险。
“按规定,你确实不具备出院条件。”他公事公办地说,看到安长生眼底那点微光彻底熄灭,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但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认为适当的户外活动,在可控范围内,对你的恢复有积极作用。”
安长生倏然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换衣服。”江彦辰用没受伤的右手,将一套干净的、非病号服的常服放在他床边——是之前安京洲派人送来的,但安长生从未穿过。“十分钟后,住院部门口。”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便转身出去了,留下安长生对着那套衣服发愣。
十分钟后,安长生有些别扭地扯着身上过于宽松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站在了住院部门口。久违地穿上自己的衣服,让他感觉既陌生又有些奇异的放松。阳光直射在身上,暖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驱散了些许病房里带来的阴冷。
江彦辰已经等在那里,依旧穿着白大褂,但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左臂吊着绷带,让他少了几分平时的严肃,多了些……生活气息。他看了一眼安长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跟上来。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医院后方的小花园里散步。秋日午后的阳光斑驳地洒在石子小径上,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枯萎前最后的芬芳。安长生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努力跟着,贪婪地呼吸着没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看着那些凋零或依旧顽强的花草。
他没有说话,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江彦辰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沉默地陪伴,目光偶尔掠过安长生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的脸庞,和他微微颤动的、长而密的睫毛。
走到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金黄的扇形叶片落了一地,像铺了层厚厚的毯子。旁边有个供人休息的长椅。
“坐一会儿。”江彦辰说道。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安长生仰起头,看着透过金色叶片缝隙洒下的、细碎跳跃的光斑,微微眯起了眼睛。一阵微风吹过,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有一片恰好落在他的膝头。
他低下头,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片叶子,放在掌心仔细地看着。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鼻梁挺秀,唇色依旧很淡,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江彦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动。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安长生流露出如此……宁静,甚至称得上柔和的神情。
这时,一个小女孩拿着棉花糖,蹦蹦跳跳地从他们面前跑过,粉色的、蓬松的云朵在她手里颤巍巍的。
安长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追随着那团粉色的云,直到小女孩跑远。他看得有些出神,无意识地轻轻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江彦辰的眼睛。
“想吃?”他忽然开口。
安长生像是被惊醒,猛地收回视线,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耳根微微泛红,迅速摇了摇头:“没有。”
声音很小,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江彦辰没再追问,只是将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
又在外面待了约莫一刻钟,看着安长生脸上渐渐露出疲态,江彦辰便起身:“该回去了。”
回病房的路上,安长生依旧沉默,但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点。回到那间熟悉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进来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傍晚,护士送来晚餐,依旧是清淡的营养餐。安长生拿起勺子,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他那“艰巨的任务”,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江彦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纸盒。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衬衫,吊着左臂,右手将纸盒放在安长生的床头柜上。
“这是什么?”安长生疑惑地看着那个盒子。
江彦辰没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打开。
安长生迟疑地伸出手,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四块小巧精致的抹茶慕斯蛋糕,翠绿的颜色,上面点缀着白色的糖粉,看起来清新又诱人。
甜品的香气,与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格格不入。
安长生愣住了,抬头看向江彦辰,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惊讶。
“补充能量。”江彦辰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医学建议,“甜食能刺激多巴胺分泌,对改善情绪有一定帮助。”
他说得冠冕堂皇,完全掩盖了下午观察到那个小细节后,特意让助理去附近最好的甜品店买来的事实。
安长生看着那四块漂亮的蛋糕,又看看江彦辰没什么表情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久违的、暖融融的感觉,从心底慢慢蔓延开来。
他拿起旁边的小叉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抹茶的微苦与奶油的香甜细腻瞬间在舌尖融化,口感绵密,甜而不腻。很好吃。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属于“生活”的味道。
他忍不住又挖了一勺,抬起头,想对江彦辰说点什么。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或许是甜食带来的愉悦,或许是下午阳光残留的暖意,又或许是眼前这个人看似冷漠实则细心的举动,让他一直紧绷压抑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对着江彦辰,眉眼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而开心的笑容。苍白的脸颊因为这点笑意染上了淡淡的血色,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
“很好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轻快的语调,“谢谢。”
那个笑容,干净,纯粹,带着点不设防的依赖,像冲破乌云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江彦辰的眼底。
江彦辰一直平静无波的心,就在那一刻,清晰地、无法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看着安长生弯弯的眉眼和那满足的神情,一种陌生的、柔软而汹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比他预想的还要……动人心魄。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静,只是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落在那个蛋糕盒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适量,别影响正餐。”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江彦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抬起未受伤的手,有些烦躁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左臂的绷带似乎有些碍事。
脑海里,那个眉眼弯弯的笑容,却挥之不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彻底失控。而他,似乎并不打算全力阻止。
病房内,安长生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蛋糕,甜意在舌尖蔓延,似乎也一点点渗入了那颗冰冷已久的心。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许久,轻轻地、又咬了一勺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