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句低语带着温热的气息,却像冰锥刺进安长生的耳膜。他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撞在竖起的床头,发出沉闷的响声。震惊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在他苍白的脸上炸开,烧掉了最后一丝血色,只留下眼眶周围因激动而泛起的红。
“你……!”他喉咙发紧,想骂人,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只能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有些狼狈的倒影,近得能感受到那种完全掌控局面的、令人窒息的气场。
江彦辰说完,便缓缓直起了身。压迫感随着距离的拉开稍减,但那双眼睛依旧锁着他,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威胁的话只是医嘱的一部分。
他不再看僵硬的安长生,转向门口。护士小刘和闻讯赶来的护士长正忐忑地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新的药盘和……一碗一看就味道很寡淡的营养粥。
“江医生……”护士长开口。
江彦辰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吩咐道:“记录,病人安长生,今日午后试图翻越院墙,剧烈运动,体力消耗过度。血压、心率需要密切监测。”他目光扫过那碗粥,“把这碗粥喝完,半小时后抽血复查电解质。”
“是,江医生。”护士长连忙应下。
江彦辰最后瞥了一眼床上的安长生。那人正低着头,黑发遮住了表情,只有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放在雪白的床单上,显露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白大褂带起一阵微小的、带着清冽消毒水气息的风。
门轻轻合上。
安长生猛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那扇门,眼神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亲自喂他?他以为他是谁?!
“安先生,您……您先喝点粥吧?”小刘护士小心翼翼地把粥端过来,试图打破这僵硬的沉默。
安长生看都没看那碗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安先生!”护士长一个箭步上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江医生交代了,您必须卧床休息。”
两个护士一左一右,虽不敢用力,但态度明确地拦住了他。安长生看着她们紧张却坚定的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此刻确实有些发软的双腿,那股强撑起来的气力,终于泄了下去。
他恨恨地重新靠回床头,偏过头,闭上眼,用全身的细胞表达着抗拒。
“粥放在这里,您一定要喝。”护士长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示意小刘一起退出病房,“我们就在外面,您有事按铃。”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消毒水的味道,窗外遥远的车声,还有床头那碗粥散发出的、令人毫无食欲的热气。安长生睁开眼,盯着窗外那片被窗框切割开的、有限的天空,眼神空洞。
“跑一次,加一顿标准营养餐。”
“你猜,今天晚上会是谁,‘亲自’喂你?”
男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种笃定的、将他所有反抗都视为无物甚至乐趣的态度,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他不怕强硬,甚至不怕疼痛,但这种精准打击他弱点的方式,让他无所适从。
他讨厌医院,讨厌这里的味道,讨厌被禁锢的感觉,更讨厌被人当作需要照顾的弱者。绝食是他无声的抗议,翻墙是他争取自由的方式。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在那个姓江的医生预料之中,并且轻易地被化解,还附加了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条件。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安长生始终没有碰那碗粥。它从热气腾腾变得温热,最后彻底凉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夜幕降临,病房里的灯被打开,冷白的光线照亮每一个角落,也照得他脸色更加透明。
走廊外传来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安长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下,门被推开。
江彦辰走了进来,他已经脱掉了白大褂,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更显得肩宽腿长。他手里没拿病历夹,也没带听诊器,只有一个……新的、看起来分量更足的餐盒。
他扫了一眼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凉粥,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料到。
“看来,”他把新餐盒放在旁边,声音平静无波,“你选择了后者。”
安长生猛地转回头,眼底带着红丝,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滚出去!我不需要!”
江彦辰没理会他的叫嚣,径自打开新餐盒。里面是内容更丰富的流食,香气比之前那碗粥要浓郁一些,但依旧是病人餐的标准。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然后走向病床。
每一步都像踩在安长生的神经上。
“你别过来!”安长生想往后退,却无处可退。他想动手,但白天消耗的体力尚未恢复,而且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警告他,动手的后果可能更糟。
江彦辰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立即动作,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俯下身,一手稳稳地托住餐盒,另一只手拿着勺子,递到了安长生的唇边。
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稳定,但那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比任何强制都更令人心惊。
“张嘴。”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冰凉的命令口吻。
安长生死死抿着唇,瞪着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屈辱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宁愿饿死,也不要……
江彦辰很有耐心,勺子就停在那里,不动。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空气紧绷得快要断裂。
最终安长生坚持不下了,忍着哭声说了一句:
“……求你…”
一个没被家里人爱过,关心过,疼爱过的人,这一声,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他不想吃任何东西,他累了,他真的太累太累了……
江彦辰的动作顿住了。
那声“求你”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冷静甚至堪称冷酷的外壳。不是预想中更加激烈的反抗或辱骂,而是这样一种……近乎崩溃的、带着泣音的哀求。它来自于眼前这个青年全部残存力气的凝聚,然后彻底碎裂。
安长生没有看他,偏着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病号服下微微颤抖。那不是装的,江彦辰能分辨出来。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绝望,远胜于身体上的虚弱。
空气中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对抗,而是掺杂了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江彦辰凝视着安长生那截脆弱的、暴露在灯光下的后颈,和他紧攥着床单、指节扭曲发白的手。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拿着勺子的手缓缓垂落,放回了餐盒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出言安慰——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也绝非安长生此刻需要的东西。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安长生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江彦辰才直起身。他没有再看安长生,而是转身,将那个新拿来的、依旧温热的餐盒,连同床头那碗早已凉透的粥,一起收走,放回了带来的托盘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半边窗帘,挡住了窗外过于明亮的城市灯火,让病房内的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做完这一切,他什么也没说,端起托盘,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极其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问句,破碎得不成调子:
“……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江彦辰的脚步停住,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在白衬衫的包裹下显得有些疏离。
“因为你的病历卡上,负责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淡漠,“在你活着走出这里之前,我对你有责任。”
这个答案冰冷、理智,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真心的层面。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安长生一个人,和窗外被窗帘过滤后、变得朦胧的夜色。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淡了些。
他依旧维持着额头抵墙的姿势,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一小片墙面。屈辱感还在,愤怒也未完全消散,但那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极致恐慌,却因为那句“求你”和江彦辰最终的退让……奇异地缓和了。
“责任”吗?
他慢慢滑躺下去,蜷缩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角落舔舐伤口的小兽。身体很累,心更累。但这一次,疲惫席卷而来时,似乎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窒息。
走廊上,江彦辰并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病房门旁的墙壁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托盘里,两碗一口未动的食物渐渐失去最后一丝温度。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到他去而复返,手里端着原封不动的餐盘,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敢多问。
江彦辰将托盘放在护士台上,语气平淡地交代:“给他换成静脉营养支持。今晚……让他好好休息。”
“是,江医生。”
他点了点头,没再停留,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病房内,安长生在精疲力尽中,意识渐渐模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混沌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的,不是那句冰冷的“责任”,而是男人最终收起勺子时,那片刻的停顿,和拉上窗帘时,隔绝了刺眼光线的那个动作。
以及,那句低语过后,并未真正降临的、“亲自”喂食的屈辱。
这一夜,他终究没有被强迫咽下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