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墨在砚台里碾得愈发浓,我卷着竹帘的手顿了顿——乌篷船上的灯还亮着,苏暮雨蹲在船舷边,正用细布擦那柄短刀。刀刃映着灯光,把他的眉眼衬得更冷,连指尖划过刀身的动作,都带着股拒人于千里的沉敛。
红衣忽然撞进视野,苏昌河抛着空酒葫芦,鞋跟敲在甲板上“哒哒”响:“至于吗?一把刀擦三遍,比擦脸还上心。”他弯腰凑过去,鼻尖快碰到苏暮雨的肩,声音里藏着戏谑,“方才朱三的刀劈过来,是谁吼‘昌河躲开’的?现在倒嫌我烦了?”
苏暮雨擦刀的手顿了顿,细布在刀鞘上蹭出轻响。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左臂的伤。”
我握着墨玉笔的手微顿——方才混战里,苏昌河替苏暮雨挡暗箭,左臂被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染了红衣,他却笑着说“小伤”。此刻被点破,苏昌河反倒不自在了,挥了挥胳膊:“早没事了!倒是你,砍朱三那刀,再偏半寸就把人杀了,装什么菩萨?”
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苏暮雨脸颊的血污——是方才溅上的。苏暮雨浑身一僵,像被烫到般偏头,却没真躲开。苏昌河笑得更欢,掏出手帕就往上擦,云锦帕子绣着半朵红梅,擦到下颌线时,他动作忽然慢了,指尖不经意蹭过苏暮雨紧绷的喉结,引得对方喉间滚出声极轻的闷哼。
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我低头写下:【苏昌河以红梅帕为苏暮雨拭血,指尖触喉,暮雨身僵,未避。】
舱内突然传来慕雨墨的咳嗽声,两人像被惊到的鸟,猛地分开。苏昌河手忙脚乱地把手帕塞回怀里,耳根红得快滴血;苏暮雨低头继续擦刀,细布却缠成了死结,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去看看账册!”苏昌河踢了踢苏暮雨的鞋跟,语气硬邦邦的,转身就往舱内走。路过船舷时,他又回头望了眼——苏暮雨还蹲在那,刀已收鞘,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孤零零的。苏昌河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掀帘进了舱。
甲板上只剩苏暮雨一人。他沉默了会儿,捡起脚边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口。烈酒呛得他咳起来,眼角却泛了层薄红,末了,竟把空葫芦珍而重之地揣进了怀里——那是苏昌河刚扔给他的。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砚台里的墨都暖了些。苏昌河的红梅帕,苏暮雨的空酒葫芦,像烈火撞寒冰,本该相斥,却偏生融出点软意来。
“沈姑娘还没走?”萧若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见他扶着司徒雪站在茶寮外,小姑娘脸埋在他怀里,肩膀还在轻颤,显然没从厮杀里缓过来。
“刚记完几笔。”我合上册子,“这就离开了?”
“此地不宜久留。”萧若风望着乌篷船,语气里带点了然,“苏家这两位,倒比传闻里……更不一样些。”
船上传来苏昌河的喊:“萧若风!带着你家小丫头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萧若风无奈摇头,护着司徒雪往外走。司徒雪回头望时,正看见苏昌河从舱内探出头,偷偷伸手想去拽苏暮雨的衣角,却被对方反手拍开,两人的影子在灯下拉得长长的,闹得像两个没长大的少年。
我赶紧提笔,补上一行:【苏昌河欲拽暮雨衣角,反被拍开,二人影叠灯前,意态亲昵。】
竹帘被风吹得晃了晃,松烟墨的清苦沾在指尖。暗河的夜依旧冷,可刀光剑影里,总有些藏不住的暖意——像苏昌河藏起的红梅帕,像苏暮雨揣着的空酒葫芦,像此刻砚台里化不开的浓墨,悄无声息,却沉甸甸的。
这一章的字记完了,可苏暮雨与苏昌河的故事,才刚有了开头。我的笔,会慢慢等,等那些藏在刀锋后的温柔,一点点写满纸页。
【附:茶寮砚台旁,落着半片红梅花瓣,是方才风卷进来的,沾在墨汁里,像苏昌河帕上的绣纹,藏不住的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