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江姜的脾气忽然就好了。像一阵风吹过去的天,忽然就晴了。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早上醒来,没有想发火,中午吃饭,没有想挑刺,晚上看电视,没有想骂人。
徐来端着水果凑过来,她接过去吃了,还冲他笑了一下。徐来愣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江姜的额头。
“没发烧啊。”他说。
江姜踢了他一脚,他反而笑了,笑得很傻。
不但脾气好了,饭量还涨了。以前吃一碗饭,现在能吃两碗,吃完还能再喝一碗汤。江安做的菜,她什么都吃,不挑,吃嘛嘛香。
徐来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睛瞪得溜圆,澈清也凑过来看,一群人围着她,看她吃饭,像在看什么奇观。
江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还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看什么?”几个人同时摇头,同时散开。
但男人们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徐来。他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
澈清睡他隔壁,房子的隔音非常好,但是他总觉得隔着墙都能听到声音。几天下来,徐来瘦了一大圈,眼眶凹进去,下巴尖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菜叶子。
江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睡不着。江姜说那你数羊,他说数了,数到两千多只,更精神了。江姜没辙。
然后是尹妹和赵太阳和麦麦。三个人开始注意力不集中。尹妹做饭的时候把糖当成盐,一锅排骨甜得齁人,他自己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又加了一勺糖。
赵太阳在公司开会,说着说着就走神了,盯着窗外的树看了好几分钟,邵恩庆叫他名字他都没听见。
麦麦打游戏的时候,人物站在草丛里不动,被对面杀了三次,队友在公屏上骂他,他也没反应。
饶子更奇怪。他开始受不了重一点的味道。以前屁屁最喜欢趴在他腿上睡觉,他没事就抱着猫亲,现在闻到猫身上那股淡淡的毛绒味就开始皱眉。
有一天他抱着屁屁,忽然把它放下了,走到窗边深呼吸。屁屁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不解和委屈。
后来连做饭的味道他都受不了,安叔在厨房炒菜,饶子路过门口,闻到油烟味,脸色一变,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吐了好一阵才出来,脸色惨白。
江姜问他是不是吃坏肚子了,他摇头。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也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六月开始焦虑。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开始转——婴儿床买了吗?婴儿车买了吗?奶瓶买了吗?奶粉买什么牌子?尿不湿哪个牌子好用?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什么都还没准备。
七月和桥鹊也是如此,三个人一合计,去商场。第一次去,买了婴儿床,白色的,木头的,带摇铃。搬回来组装好,放在婴儿房角落里,三个人围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好像还缺什么。
第二次去,买了婴儿车,可以躺可以坐,空间非常大,轮子很灵活。推回来在客厅里推了两圈,澈清还坐进去试了试,被Js拉出来。
第三次去,买了奶瓶、奶嘴、奶瓶刷、奶瓶架、温奶器、消毒锅,一大堆,堆在婴儿房的地上,像一个小山包。
第四次去,买了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小手套,粉的蓝的黄的白的一堆,叠好放进衣柜里,柜子装满了,又买了一个柜子。
第五次去,买了尿不湿,一大箱,放在婴儿床旁边。三个人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东西。
六月:“我觉得还少了什么。”
七月:“我也觉得。”
桥鹊:“我也是。”三个人又去商场了。江姜听说了这件事,没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江姜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让江屿开车,把所有人都赶上车,拉到了医院。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眼镜,看了检查报告,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一排男人——十一个,整整齐齐坐在诊室里,表情各异,有茫然的,有紧张的,有强装镇定的。
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江姜:“这些都是家属?”
江姜点头。
医生沉默了片刻,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们看——“孕期焦虑”。
她解释说,这种情况不少见,伴侣怀孕的时候,另一方也会出现焦虑、失眠、食欲不振、注意力不集中等症状,有的人甚至会呕吐。
“没事,”医生说,“现象会持续一段时间,慢慢就好了。”
徐来问:“要多久?”
医生说:“不一定,有的人一两个月就好了,有的生完就好,有的人在生完后还要持续几个月。”
十一个人同时沉默了。
迪士尼和特蕾莎来看江姜那天,安叔做了烤鱼。
鱼是早上才送来的,很新鲜,烤得外焦里嫩,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江姜坐在餐桌前,筷子已经拿起来了,饶子坐在她对面,脸色不太好。
鱼端上桌,安叔把盘子放在中间,饶子闻到那股味道,脸色一变,捂着嘴站起来,冲进卫生间。
迪士尼和特蕾莎对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饶子回来了,脸色惨白,刚坐下,又站起来,又冲进去了。一顿饭,他出去了两三次。
迪士尼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不是,咋的了,饶子,你也怀孕了啊?”
饶子从卫生间回来,摆摆手,没力气说话。迪士尼还想再问,旁边澈清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一颗,两颗,无声地往下掉。
迪士尼和特蕾莎一愣一愣的。澈清也不擦,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怀孕太辛苦了……”
他说,声音不大,带着鼻音。
迪士尼和特蕾莎不知道该说什么,江姜很是习惯的安慰澈清,但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徐来在旁边眼眶也红了,麦麦低着头,肩膀在抖。
江姜赶紧给迪士尼和特蕾莎使眼色,那意思是“别说了,再说下去这群人都要掉小珍珠了”。
迪士尼抿住嘴,特蕾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两个人都不敢说话了。
吃完饭,迪士尼和特蕾莎又陪江姜坐了一会儿。江姜送她们到门口,迪士尼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江姜说:“想说什么就说。”
迪士尼想了想,说:“姜姜,你辛苦了。”
江姜笑了:“我倒是还好,是他们辛苦。”
迪士尼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澈清还在抹眼泪,徐来在旁边递纸巾。
迪士尼转回头,看着江姜,叹了口气:“你啊。”
江姜没说话,冲她笑了笑。
迪士尼和特蕾莎走后没多久,青山、贰万、抓马、游戈几个人来了。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的场景——徐来靠在沙发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尹妹坐在餐桌前发呆,面前的饭一口没动,赵太阳在窗边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麦麦在翻一本育儿书,翻到同一页已经看了十分钟了,饶子抱着屁屁,闻了闻,又放下了,六月和七月和桥鹊三个人又在研究婴儿用品清单。
青山看了一圈,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兄弟们,你们这都咋的了,姜姜怀孕,你们一个个咋都这么脆弱了?”
话音刚落,Js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抱住江姜,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江姜愣了一下,感觉到肩膀那里湿了。
Js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姜……姜姜……我……我不是故意的……不脆弱……呜呜呜——”
江姜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对对对,我们J管怎么会脆弱呢,我们J管最厉害了。他们瞎说的,咱们不听!”
Js埋在她颈窝里点头,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江姜哄完了Js,又去哄澈清,澈清的眼泪还没干,徐来在旁边吸鼻子,麦麦低着头不说话。她一个一个拍过去,像在拍一排哭闹的小孩。
青山在旁边笑,被贰万拉了一下袖子,忍住笑,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江姜哄完了,转过身,双手合十,对着青山他们拜了拜。
那意思是——别说了,求求你们。
青山捂着嘴,点了点头。几个人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月。徐来慢慢能睡着了,尹妹做菜不放错调料了,赵太阳开会不走神了,麦麦打游戏能杀人了,饶子能闻猫味了,六月不焦虑了,七月和桥鹊也不去商场了。婴儿房里的东西已经堆得迈不开脚,三个人终于觉得差不多了。
江姜的肚子也大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西瓜。她走路的时候手扶着腰,走得很慢。徐来跟在后面,也走得很慢。澈清跟在旁边,也走得很慢。一群人走在她后面,像一群护卫。
江姜回头看了一眼,十一个人,整整齐齐。2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