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比预想的更耗费心力。尽管请了专业的搬家公司,但那些零零碎碎的物品——书籍、文件、厨房用具、衣物——都需要自己整理打包。左奇函和杨博文花了整整三个周末,才把租住了几年的公寓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收拾妥当。
最后一箱书搬进新家的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午后。阳光透过新装的百叶帘,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装修气味,但开窗通风一个月后,已经淡了很多。
左奇函把最后一个纸箱放在客厅中央,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搬完了。”
杨博文正在拆一个装厨房用品的小箱子,闻言抬起头。他脸上有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贴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生气。
“累吗?”左奇函走过去,蹲下身帮他。
“还好。”杨博文递给他一个裹着泡沫纸的玻璃罐,“这个放调料柜。”
左奇函接过,仔细看了看:“这不是咱们第一次一起做饭用的那个罐子吗?你居然还留着。”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上大学时,在二手市场淘的。罐子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杨博文一直用它装白糖。
“嗯。”杨博文应了一声,继续拆箱,耳根微红。
左奇函笑了,没再说什么,拿着罐子去了厨房。新厨房很大,U型布局,橱柜是他选的深灰色,台面是杨博文挑的白色石英石,干净利落。他把罐子放进调料柜,和其他瓶瓶罐罐摆在一起——酱油、醋、料酒、各种香料。那些熟悉的物品出现在这个全新的空间里,忽然让这个地方有了“家”的感觉。
傍晚时分,大部分东西都拆箱归位了。客厅的沙发旁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书房的架子还空着一大半,卧室衣柜也只挂了一部分衣服。但至少,基本的生活功能已经具备。
左奇函瘫在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歇会儿。”
杨博文走过来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两人肩并肩靠着,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刚刚开始被填满的空间。
夕阳从阳台的方向斜射进来,把半个客厅染成温暖的橙黄色。那个铜制风铃已经挂在了新家的阳台上,此刻正被晚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声音比在旧公寓时更清晰,也许是因为空间更开阔,也许是因为周围更安静。
“饿了。”左奇函忽然说。
杨博文看了眼厨房:“还没买菜。”
“点外卖?”
“嗯。”
左奇函拿出手机,熟练地找到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粤菜馆,点了几个菜。等外卖的时候,他起身在房间里转悠,检查各种设施——热水器、空调、地暖控制面板。杨博文则去了书房,开始整理那些专业书籍。
外卖送到时,天已经黑了。两人在崭新的餐桌上吃了搬进新家的第一顿饭。餐桌很大,能坐六个人,此刻只有他们俩,显得有些空旷。但左奇函说,这样好,以后朋友来聚餐不挤。
吃完饭,左奇函主动收拾碗筷。杨博文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今天你收拾了一天,歇着。”
杨博文便没再坚持,走到阳台上。新家的阳台比旧公寓的大很多,已经摆了几盆绿植——都是他从旧家搬过来的,养护了好几年。夜风微凉,远处城市的灯光璀璨如星海。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悦耳。
左奇函洗好碗出来,走到他身后,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看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杨博文靠进他怀里,“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我们有自己的家了。”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左奇函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怎么不真实?这每面墙、每块地板、每个开关,都是咱们盯着弄好的。这沙发,这桌子,这窗帘,都是咱们一起挑的。怎么不真实?”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抬手覆上左奇函环在他腰间的手。他的手比左奇函的小一些,手指更细长,掌心微凉。
左奇函低头,吻了吻他的耳廓:“杨博文,这就是咱们的家。真的,实实在在的。”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笃定,也许是怀抱太温暖,杨博文心里那点漂浮的不真实感慢慢沉淀下来。他点点头:“嗯。”
那天晚上,他们在新家的浴室洗了第一个澡。浴室很大,做了干湿分离,花洒的水流强劲温暖。左奇函先洗的,洗完后裹着浴巾靠在门口,看杨博文洗。
水汽氤氲,模糊了玻璃隔断。杨博文的背影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清瘦,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左奇函看着,喉结动了动。
等杨博文洗完出来,左奇函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干净的睡衣。深蓝色的棉质睡衣,是他们一起买的,杨博文很喜欢这个颜色。
“谢谢。”杨博文接过,擦干身体,换上。
左奇函看着他系扣子的动作,忽然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杨博文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被热气熏出的红晕:“你也有一套。”
“我知道。”左奇函走近,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明天穿。”
卧室的床是两周前送到的,床垫也是他们精心挑选的,偏硬,对脊椎好。床上用品是杨博文选的,浅灰色的纯棉四件套,质感很好。
左奇函先躺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杨博文熄了灯,在他身边躺下。黑暗中,两人都没有立刻睡着。
新家的隔音很好,听不到旧公寓那种楼上楼下的杂音,也听不到街上的车声。只有空调运行时极轻微的嗡嗡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安静。”杨博文忽然说。
“嗯。”左奇函侧过身,面对他,“习惯吗?”
“还好。”
左奇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握住:“慢慢就习惯了。”
杨博文回握住他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左奇函的手比他的粗糙,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健身和偶尔动手干活留下的。
“明天周日,”左奇函说,“想去哪儿转转吗?熟悉下周边。”
“超市。”杨博文说,“买些日常用品。”
“好。”左奇函笑了,“那就去超市。然后……也许可以去公园走走?听说小区后面有个挺大的公园。”
“嗯。”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渐渐睡去。这是他们在新家的第一个夜晚,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
第二天清晨,左奇函先醒。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他转头看身边的杨博文。杨博文还睡着,侧身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左奇函看了很久,才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天色已经大亮,秋日的阳光清澈明亮。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晨练。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新家的味道——淡淡的木料、涂料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还有从厨房飘来的、隐约的洗涤剂清香。
回到床边,杨博文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
“吵醒你了?”左奇函低声问。
杨博文摇头,坐起来:“几点了?”
“七点半。”左奇函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他睡乱的头发,“睡得好吗?”
“嗯。”杨博文点头,“床垫很舒服。”
“那就好。”左奇函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起床?不是说要去超市?”
两人洗漱完毕,换了衣服。左奇函果然穿上了那套深蓝色睡衣的同款——只是他的尺码大很多。杨博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
“笑什么?”左奇函挑眉。
“没什么。”杨博文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做早餐。”
新厨房第一次开火,杨博文煮了粥,煎了鸡蛋,还烤了吐司。左奇函在一旁打下手,递盘子,摆餐具。阳光照进厨房,在白色的台面上跳跃。
吃饭的时候,左奇函说:“下午张桂源要来,说要参观咱们的新家。”
杨博文点头:“他知道你搬完家了?”
“昨天在群里说了。”左奇函喝了一口粥,“他兴奋得很,说一定要第一个来参观。”
“张函瑞呢?”杨博文问,“还在上海?”
“嗯,这周有个重要的案子要开庭。”左奇函顿了顿,“不过他说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待久一点。”
两人吃完早餐,左奇函主动洗碗。杨博文则开始整理昨天没拆完的箱子。客厅里还有几个大纸箱,装的是装饰品和一些不常用的物品。
左奇函洗完碗出来,看到杨博文正蹲在一个箱子前,手里拿着一个用泡沫纸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体。
“那是什么?”他走过去。
杨博文没回答,只是小心地拆开泡沫纸。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画——抽象的风格,大片的蓝色和灰色交织,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
左奇函认出那是谁的作品。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上大学时,有一次去看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展。杨博文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左奇函记得,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他问杨博文想要什么礼物,杨博文指着这幅画说:“这个。”
但当时他们都没什么钱,那幅画的价格对两个学生来说太贵了。左奇函说等以后工作了买,杨博文却说不用,看看就好。
后来左奇函工作第一年,用第一个月的奖金买下了这幅画。他记得把画送给杨博文时,杨博文愣了很久,然后很小心地收起来,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家再挂。
“你居然还留着。”左奇函蹲下身,和他平视。
杨博文轻轻抚过画框:“嗯。”
“想挂哪儿?”左奇函问。
杨博文想了想:“书房?”
“好。”左奇函接过画,“我去找工具。”
他们在书房的墙上选了位置,左奇函量好尺寸,钉上挂钩,小心翼翼地把画挂上去。画不大,但挂在空白的墙上,立刻让整个空间有了灵魂。
杨博文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晨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画面上,那些蓝色和灰色仿佛活了过来,在光线下流动。
左奇函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怎么样?”
“好看。”杨博文说。
左奇函笑了,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走,去超市。”
小区附近就有一个大型超市,步行十分钟。两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左奇函负责拿重物——米、油、清洁剂;杨博文负责挑选食材和日用品。
“这个牌子的洗衣液你用过吗?”杨博文拿起一瓶问。
左奇函看了看:“没有。你决定。”
杨博文仔细看了成分说明,又比较了价格,最后选了一瓶。左奇函接过来放进购物车,顺手又拿了一包他爱吃的零食。
“我不需要那么多零食。”杨博文说。
“我需要。”左奇函理直气壮,“晚上加班的时候吃。”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买完东西,两人提着几个大袋子往回走。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
“重吗?”左奇函看杨博文提着一个袋子,伸手要接。
“不重。”杨博文摇头,但左奇函还是接了过去,一手提着两个大袋子,步伐稳健。
回到家,把东西归置好,已经快中午了。左奇函系上围裙:“午饭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杨博文怀疑地看着他。
“瞧不起谁呢。”左奇函打开冰箱,“西红柿鸡蛋面,总可以吧?”
事实证明,左奇函的西红柿鸡蛋面做得还不错。至少杨博文吃完了自己那碗,还喝了汤。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张桂源准时到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果篮。
“恭喜乔迁!”他一进门就大声说,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哇,这房子真不错!这客厅,这采光!”
左奇函接过果篮:“进来吧,鞋柜里有拖鞋。”
张桂源换了鞋,迫不及待地在房子里转悠。从客厅到厨房,从书房到卧室,每个房间都要看一遍,不时发出赞叹。
“这书房太棒了!这书架,这桌子!”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面墙的书架和那幅画,“这画也好看,谁选的?”
“博文。”左奇函靠在门框上说。
“有眼光!”张桂源竖起大拇指,又跑到阳台上,“这阳台也大!哎,这个风铃……”
“博文爸爸送的。”左奇函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转头看杨博文。杨博文点点头:“嗯。”
“真好。”张桂源笑了,笑容真诚,“真的,看到你们这样,真好。”
三人在客厅坐下,左奇函泡了茶。张桂源捧着茶杯,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左奇函问。
“没什么,就是羡慕。”张桂源说,“看到你们有自己的家了,真好。我也好想和函瑞有个这样的地方。”
“会的。”左奇函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是在准备上海的考试吗?”
“嗯。”张桂源点头,眼神坚定,“我一定要考上。然后……然后我们也要有个家。”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说:“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了,博文。不过考试这事儿,还得我自己来。函瑞给我找了很多资料,我每天晚上都在看。”
“那就好。”左奇函说,“有什么困难随时说。”
三人聊了一下午。张桂源说了很多关于考试的准备,关于对未来的规划。他说他想在上海也找个学校当体育老师,最好离张函瑞的律所近一点。他说他想学做饭,等张函瑞加班回来能有热饭吃。他说他想养只猫,因为张函瑞喜欢猫。
左奇函和杨博文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阳光在客厅里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叮当作响。
傍晚时分,张桂源要走了。左奇函留他吃饭,他摆摆手:“不了,我约了以前的队友打球。下周再来,带好吃的!”
送走张桂源,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左奇函关上门,转身看杨博文:“累吗?”
“还好。”杨博文说,“他看起来状态不错。”
“嗯,有目标就是不一样。”左奇函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腰,“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叫外卖?”左奇函提议,“今天不做饭了。”
“好。”
晚上,两人坐在新家的沙发上,吃着外卖,看着电视。电视是前两天才安装的,很大,画质清晰。但他们都很少看电视,此刻只是让声音作为背景。
左奇函靠在沙发一角,杨博文靠在他身上。外卖的包装盒堆在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拾。
“下周我要出差。”左奇函忽然说。
杨博文抬头看他:“去哪儿?”
“深圳,三天。”左奇函手指绕着他的头发,“有个项目要谈。”
“嗯。”杨博文重新靠回去,“什么时候走?”
“周二早上去,周四晚上回。”左奇函顿了顿,“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杨博文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左奇函看到了:“这是我家,有什么不行的。”
左奇函也笑了,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也是。那……我出差的时候,你可以继续收拾东西。书房那些书,不是还没整理完吗?”
“嗯。”
“还有,”左奇函又说,“可以邀请张桂源来吃饭。他一个人也无聊。”
“好。”
两人又安静下来。电视里在播放一个纪录片,关于深海生物。幽蓝的画面在客厅里闪烁,映在两人的脸上。
左奇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说想来看看咱们的新家。”
杨博文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末吧。”左奇函感觉到他的紧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就是来看看,吃个饭。不用紧张。”
“……嗯。”
“她会喜欢的。”左奇函轻声说,“因为这是咱们的家。”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更往他怀里缩了缩。左奇函收紧手臂,把他完全圈在怀里。
夜深了,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沙发的一角。风铃在阳台上轻轻响着,像夜的私语。
左奇函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人,轻声说:“睡吧。”
杨博文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左奇函小心地抱起他,走向卧室。杨博文很轻,抱起来毫不费力。他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
黑暗中,他侧过身,看着杨博文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这是他们在新家的第二个夜晚。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在这个刚刚被称作“家”的空间里,只有安稳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风铃声。
成人世界的家,不是一夜建成的。它需要一砖一瓦的搭建,需要一件一件物品的填充,需要一天一天生活的浸润。
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在这个秋日的夜晚,在这个属于他们的空间里,相拥而眠,做着关于未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