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新房的基础硬装终于接近尾声。墙壁粉刷完成,地面铺好了瓷砖和木地板,厨房和卫生间的洁具也安装到位。房子第一次有了“家”的雏形,虽然还空荡荡的,但站在洒满阳光的客厅中央,已经能想象出未来生活的模样。
左奇函靠在刚安装好的落地窗边,看着手里打印出来的长长的软装清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清单是杨博文整理的,分门别类,详细到令人发指——从客厅沙发的尺寸材质、餐厅吊灯的色温流明,到卧室窗帘的遮光率、书房每个书架隔板的高度,甚至阳台花盆的排水孔规格都有明确要求。
“杨博文,”左奇函扬了扬手里那叠厚厚的A4纸,语气半是无奈半是佩服,“你这清单,快赶上我当年写项目需求文档了。”
杨博文正在测量客厅电视墙的精确尺寸,闻言抬起头,推了推因为出汗而有些滑落的眼镜:“提前规划,效率更高。”
“是是是,杨工说得对。”左奇函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卷尺,顺手用袖子擦了擦他额角的细汗。天气渐热,即使开着窗,没装空调的房子里还是有些闷。“但咱们能不能分个优先级?比如先把床和沙发买了,能住进来再说?”
“床垫需要提前订购,有十五天的通风期。”杨博文认真地说,“沙发样品下周才到货,需要实际体验坐感。窗帘定制周期三周,现在下单正好能在入住前安装。”
左奇函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安排,一时语塞。他发现自己这位恋人在“构建理想生活空间”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和耐心,与他在实验室里追求数据精确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行吧,”左奇函妥协,但指了指清单上的某一行,“但这个‘厨房收纳系统模块化设计’,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咱们就两个人吃饭。”
“预防性规划。”杨博文拿回卷尺,继续测量,“随着时间推移,物品会自然增加。模块化设计方便后期调整。”
左奇函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杨博文也是这样一丝不苟地给他讲解物理题,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时光流转,有些东西始终没变。他心头一软,从背后抱住杨博文,下巴搁在他肩上:“杨老师,咱们慢慢来,不着急,好吗?房子又不会跑。”
杨博文身体微微一顿,手里的卷尺停住了。他能感受到左奇函胸膛传来的温热,和话语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段时间,左奇函白天忙公司的事,晚上和周末泡在工地,还要协调各种供应商,确实累得不轻。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嗯。”他最终低声应道,放松身体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完全陷进左奇函的怀抱里,“听你的。”
这个顺从的姿态取悦了左奇函。他收紧手臂,在杨博文耳后亲了一下:“乖。晚上想吃什么?庆祝硬装完工,我下厨。”
杨博文想了想:“虾。”
“又是虾?你这周都吃三次了。”
“清炒虾仁,少油。”杨博文补充说明。
左奇函失笑:“行,清炒虾仁,少油,多放葱段——我知道你不吃葱,挑出来就行。”
那天晚上,左奇函真的系上围裙下了厨。租住的公寓厨房不大,他挤在灶台前,动作算不上娴熟但很认真。杨博文原本在书房看书,却总忍不住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透过磨砂玻璃门,能看到左奇函高大的身影在里面忙碌,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作响,伴随着食物下锅的滋啦声和隐约的香味。
他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左奇函正专注地给虾仁焯水,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额角有细小的汗珠。
“需要帮忙吗?”杨博文问。
左奇函头也不回:“不用,马上好。你去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左奇函果然做了清炒虾仁,还有一道蒜蓉西兰花和番茄鸡蛋汤,都是简单清淡的家常菜。他给杨博文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一大筷子虾仁到他碗里。
“尝尝,按你的要求,少油。”左奇函自己先吃了一口,咂咂嘴,“就是淡了点。”
杨博文夹起一颗虾仁,肉质Q弹,火候刚好,确实只用了很少的油和盐,但鲜味很足。他慢慢咀嚼着,忽然说:“很好吃。”
左奇函正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看见杨博文认真的表情,愣了两秒,随即咧嘴笑了:“那当然,你男人我学什么都快。”
窗外夜色渐浓,初夏的晚风带着温热的气息从纱窗吹进来。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装修的琐事,或者公司里的趣闻。餐桌上方的吊灯洒下温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这种平淡的、充满烟火气的时刻,让左奇函觉得格外满足。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在上学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可以这样面对面坐着吃饭,聊天,不必担心宿舍熄灯,也不必躲着别人的目光。
现在,这个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
饭后,左奇函主动收拾碗筷,杨博文要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今天你监工辛苦了,歇着。”
杨博文便没再坚持,起身走到阳台上。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他们新房所在的方向,那片区域的灯光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海。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左奇函哼歌的声音,跑调得厉害,但听得出心情很好。
他嘴角微微扬起,转身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个纪录片。声音调得很低,只是作为背景音。等左奇函收拾完厨房走出来,就看到杨博文已经蜷在沙发一角,抱着靠枕,眼睛半闭半睁,显然是困了。
“累了就去睡。”左奇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揽过他的肩膀。
杨博文顺势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含糊:“等会儿。”
左奇函便没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关于深海生物的纪录片,幽蓝的光影在昏暗的客厅里缓缓流动。杨博文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竟然真的睡着了。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颜色很淡。他看了很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关掉电视,然后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来。
杨博文被这动静惊醒,迷茫地睁开眼:“……嗯?”
“睡吧,”左奇函低声说,抱着他往卧室走,“我在这儿。”
杨博文便重新闭上眼睛,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窝。左奇函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薄被,自己才去洗漱。等他轻手轻脚地躺上床时,杨博文已经又睡熟了,只是下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左奇函侧过身,在黑暗中凝视着身边人的轮廓,然后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温柔。
就在他也快要睡着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他的,是杨博文的。
左奇函皱了皱眉,怕吵醒杨博文,迅速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是杨博文的母亲。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这个时间打来,不太寻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了推杨博文:“博文,电话,阿姨打来的。”
杨博文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来电显示,也怔了怔。他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才接通电话:“妈?”
电话那头传来杨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背景音里似乎还有杨父说话的声音。左奇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不是平常的问候电话。
杨博文听着,表情渐渐变得凝重。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低声回应着:“什么时候的事?……医生怎么说?……好,我知道了。”
左奇函也跟着坐起来,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等杨博文挂断电话,他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杨博文转过身,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他有些苍白的侧脸。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爸……下午突然晕倒了。送医院检查,说是脑血管有点问题,需要进一步观察。”
左奇函心里一沉。他见过杨父几次,是个严肃但和蔼的退休教师,身体一直挺硬朗的。
“严重吗?”他走到杨博文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
“还不清楚,要等明天的详细检查结果。”杨博文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左奇函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轻微颤抖,“我妈说暂时稳定,但……”他没说完。
左奇函明白了。他用力握紧杨博文的手:“我陪你回去。”
杨博文抬眼看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闪动:“你公司……”
“请假。”左奇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订票,明天一早就走。”
杨博文看着他,看着他眼里毫无犹豫的坚定,那股因为突然消息而涌起的慌乱和不安,忽然就有了着落点。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
“谢什么。”左奇函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就去拿自己的手机,“你先去洗漱,我订票,再收拾点东西。明天早上直接去医院。”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公寓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忙碌。左奇函打电话订了最早一班高铁票,又给助理发了消息简单交代工作。杨博文则给母亲回了电话,安抚她的情绪,并告诉她自己和左奇函明天就回去。
等两人重新躺回床上时,已经过了午夜。黑暗里,谁也没有睡意。
左奇函侧过身,将杨博文搂进怀里,感觉到他身体有些僵硬。“别想太多,”他低声说,“叔叔身体底子好,发现问题早是好事,及时治疗就行。”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爸……一直不太赞同我们。”
左奇函知道。杨父是那种传统的知识分子,对儿子选择的人生道路,尤其是感情方面,虽然没激烈反对,但始终保持着沉默的距离。这些年,杨博文很少主动提起家里的事,但左奇函能感觉到那份无形的压力。
“我知道。”左奇函抚摸着他的背,“没事,这次回去,好好陪陪叔叔阿姨。其他的,慢慢来。”
杨博文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你会不会……”
“不会。”左奇函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打断,“杨博文,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杨博文心里那块因为家庭和病情而压上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一些。他重新靠回左奇函胸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睡吧,”左奇函吻了吻他的发顶,“明天还要早起。”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深沉。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人相拥而眠,准备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风雨。
成人世界的故事里,不只有装修新房的喜悦和规划未来的甜蜜。还有突如其来的疾病,有尚未化解的家庭心结,有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难题。
但好在,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不是独自一人。
左奇函在彻底睡着前,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握紧这只手,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