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静默的公寓、争执的瓷砖与深夜的视频

张函瑞离开后的第一个完整周末，张桂源的公寓静得可怕。

以往这个时候，要么是张函瑞在书房处理案卷，他在客厅打游戏，各不相扰却又彼此感知；要么是两人一起出门，逛逛超市，看场电影，或者干脆就窝在沙发里，他枕着张函瑞的腿，看一部无聊的综艺，听张函瑞偶尔精准又毒舌的吐槽。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游戏手柄拿起来又放下，巨大的电视屏幕映出他独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显得空落落的。冰箱里还有张函瑞临走前包好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他煮了一袋，味道是对的，可吃进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他知道张函瑞刚到上海，肯定忙得脚不沾地，熟悉新环境，接手新工作，认识新同事。他不想显得太粘人，太不懂事，所以强忍着没有频繁发消息。只是在晚上睡觉前，发一条简单的“我睡了，你早点休息”，然后盯着屏幕，直到那边回复一个“好”，才能勉强闭上眼。

周日傍晚，他终于忍不住，给左奇函打了个电话。 “左千……你们干嘛呢？”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混合着机器切割的噪音和人声。“在建材市场挑瓷砖呢，快挑花眼了。怎么了？” “没……没事。”张桂源听到熟悉的声音，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就问问。” 左奇函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沉闷：“一个人在家憋坏了？要不出来，跟我们逛建材市场？保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生活的琐碎与残酷。” 张桂源想象了一下那乱糟糟的场景，居然觉得比一个人待着强：“……行。”

与此同时，建材市场里，左奇函和杨博文正面临着一场不大不小的“审美分歧”。

卫生间和厨房的墙地砖是早就定好的，简洁的灰色系。问题出在阳台那面准备封起来的墙上。杨博文看中了一款浅米色的哑光砖，纹理极其细腻柔和，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接缝，像一整面温润的墙。左奇函则倾向于另一款略带工业风的水泥灰砖，颗粒感更明显，他说那样和阳台预留的防腐木地板以及他想要的金属置物架更搭。

“米色的容易脏，而且时间久了可能会发黄。”左奇函拿着水泥灰砖的样品，试图讲道理。 “灰色的太冷，阳台需要温暖一点的光线反射。”杨博文不为所动，手指抚过那块米色砖光滑的表面，态度明确。 “工业风现在流行，耐看。” “家不是展览馆，舒适和光线更重要。”

两人站在一堆瓷砖样品中间，各执一词。导购员在一旁看得有趣，想插话调和，被左奇函一个眼神挡了回去。这不是需要外人掺和的事。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那副油盐不进、专注研究砖块纹理的侧脸，又好气又好笑。他放下手里的样品，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上杨博文的背，手臂虚虚地环过他，也伸手去摸那块米色砖，像是要感受他所说的“温润”。

“杨博文，”他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对方耳后，“你就这么喜欢这个颜色？” 杨博文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比喜欢我还喜欢？”左奇函得寸进尺，手指顺着砖面滑下，状似无意地碰到了杨博文的手背。

杨博文猛地抽回手，耳根泛红，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却没什么威力：“左奇函，这是在外面。” 左奇函咧嘴一笑，收回手，插回裤袋，退开一步，恢复了正经样子：“行吧。听你的。” 杨博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让步。 “不过，”左奇函指了指旁边另一款颜色稍深一点的米咖色砖，“这个，抗污性好像更好一点，颜色也沉得住气。要不折中一下，看看这个？”

他的妥协不是无原则的退让，而是提出了更优的解决方案。杨博文仔细看了看他指的那款，纹理和质感确实也不错，颜色介于他喜欢的米色和左奇函倾向的灰色之间，更显沉稳温暖。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争执无声消弭。导购员适时上前，热情地介绍起来。左奇函悄悄松了口气，趁杨博文和导购确认细节时，伸手在他后腰轻轻按了一下，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杨博文没理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但也没走开。

就在这时，张桂源到了。他蔫头耷脑地走过来，看着满地瓷砖样品，更觉得头大：“我的天……你们真能折腾。” 左奇函一把揽住他肩膀：“来得正好，给点意见，阳台用哪个颜色？” 张桂源茫然地看着几块大同小异的砖：“……有区别吗？” 左奇函和杨博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得，问错人了。

三人一起吃了晚饭，左奇函故意讲些装修遇到的鸡飞狗跳的趣事，张桂源的情绪看起来好了些。送他回去后，左奇函和杨博文回到自己公寓。

洗漱完毕，左奇函靠在床头看装修群里的消息，杨博文则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查阅什么资料。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温暖。 “还在看？”左奇函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嗯，看看那种砖的铺贴工艺和后期维护。”杨博文头也没抬。 左奇函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手指卷着他半干的发梢：“白天……没生气吧？” 杨博文这才侧头看他一眼：“生什么气？” “就……跟你争瓷砖。”左奇函难得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 杨博文沉默了一下，放下平板：“没有。你说的也有道理。” “那最后还不是听你的了？”左奇函笑，手臂环上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是选了更合适的。”杨博文纠正他，身体却顺从地靠了过去。 左奇函低笑，吻了吻他的发顶：“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过了一会，杨博文忽然轻声说：“桂源状态不太好。” 左奇函叹了口气：“嗯，得适应一阵子。明天我约他下班打球。” “嗯。” 两人又安静下来。左奇函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杨博文的脊背，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他偏低的体温和清晰的骨骼轮廓。

“对了，”左奇函想起什么，“张函瑞晚上给我发消息了，问龙眼怎么样。” “你怎么说？” “能怎么说？就说还行，就是有点没精神。他那边好像也挺忙，租的房子还有点问题，正在跟中介扯皮。”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更往左奇函怀里靠了靠。左奇函收紧手臂，将人完全圈住。分离的苦涩，即便只是旁观，也足以让人更珍惜此刻相拥的暖意。

而在上海，张函瑞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回到临时租住的小公寓。房间不大，堆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拆封的行李。中介承诺的维修迟迟没有上门，卫生间的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

他疲惫地扯开领带，坐在唯一收拾出来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张桂源几小时前发来的“我睡了，你早点休息”，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月亮表情。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想打点什么，问问今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有没有不开心。但最终，只是回了一个“好”。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窗外陌生的、璀璨却冰冷的都市夜景上。这里没有那个会因为他晚归而亮着的一盏灯，没有那个会因为他皱眉而凑过来问“怎么了”的毛茸茸的脑袋。

沉默在两地同时蔓延。一个在过于安静的公寓里辗转，一个在嘈杂落定后的孤寂里疲惫。 而成全这分离的，是对各自未来的期许，也是对彼此能熬过这段距离的、尚未经过考验的信心。

左奇函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寻到杨博文的唇，印下一个温存而不带情欲的晚安吻。 “睡吧。”他说。 “嗯。”

夜色深沉，有人独自面对空荡，有人在思念中辗转，也有人相拥而眠，在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声中，汲取着面对明日琐碎与无常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