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异国时钟与凌晨的咖啡

杨博文飞往大洋彼岸的那天，左奇函去机场送他。没有哭哭啼啼的场面，左奇函只是用力地抱了抱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沉稳：“到了报个平安，别光顾着学，记得吃饭。”

杨博文点头，看着他：“你也是，别熬夜。” 他的目光在左奇函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汇入安检的人流，没有回头。

左奇函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机场广播的声音冰冷而重复，他握了握拳，感受着心里那片骤然空掉的地方，随即被一种更为坚毅的情绪填满——他得把国内的日子过好，这才是对彼此未来最大的负责。

十二小时的时差，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左奇函开始了朝九晚九（甚至更晚）的社畜生活，作为新人程序员，他被项目、代码和没完没了的会议淹没。杨博文则一头扎进了物理研究的深水区，实验室、图书馆、公寓，三点一线。

他们的联系，被迫变成了异步进行。

左奇函这边华灯初上，刚结束一场头脑风暴，疲惫地揉着眉心时，杨博文那边是凌晨，可能刚离开实验室，带着一身寒意回到寂静的公寓。左奇函在午休间隙匆匆扒几口饭，会收到杨博文在深夜发来的消息，有时是分享一篇难懂的论文摘要，有时只是一张窗外飘雪的街景。

他们视频通话的时间变得奢侈且难以固定。常常是左奇函加班到深夜，回到租住的公寓，算着时间，在凌晨一两点给可能刚起床的杨博文拨过去。屏幕那端，杨博文的脸在异国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又熬夜？”杨博文蹙眉。 “项目赶进度。”左奇函扯开领带，把自己摔进沙发，语气带着疲惫的沙哑，“你呢？听着声音不对，感冒了？” “没有。这边天气干。”杨博文移开视线，轻描淡写。

左奇函太了解他了，他那点掩饰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但他没有戳穿，只是说：“多喝热水，买点润喉糖。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通话常常在这样的互相叮嘱和短暂的沉默中进行。有时，左奇函太累，说着说着，举着手机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杨博文在那头也不挂断，就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眉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直到自己必须出门去实验室。

一次，左奇函所在的项目组遭遇重大技术瓶颈，连续加班一周，压力巨大。那天晚上，又是一个攻坚不下的夜晚，团队气氛低迷。左奇函作为核心开发之一，身心俱疲，凌晨三点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布满错误提示的屏幕，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孤独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给杨博文发消息，却想起那边现在是下午，杨博文大概正在实验室忙碌。他打了一行字：“有点累。”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又逐字删掉。不能传递负能量，他告诉自己。

他放下手机，用力搓了把脸，准备去茶水间冲杯特浓咖啡硬扛。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杨博文的视频请求。

左奇函愣了一下，接通。

屏幕那端，杨博文穿着实验服，背景是熟悉的实验室走廊，他似乎是刚从一个长时间的实验中抽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神却清亮。

“你那边很晚了。”杨博文看着他身后漆黑的办公室背景，眉头微蹙。 “嗯，加点班。”左奇函尽量让语气轻松。 杨博文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直接问：“遇到麻烦了？”

左奇函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他这句直接的问话，蓦地一松。他叹了口气，抹了把脸，没有过多细节，只是简单说了句：“嗯，项目卡住了，有点难。”

杨博文没有说什么“加油”或者“别急”之类的空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给我看看错误日志。”

左奇函怔住。 “快点儿，”杨博文催促，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我这边还有二十分钟休息。”

左奇函下意识地将摄像头对准了电脑屏幕，滑动着那些令人头疼的错误信息。他并不指望杨博文一个学物理的能看懂复杂的代码报错，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依赖和分享。

杨博文凑近屏幕，专注地看着，那双善于捕捉微观粒子轨迹和复杂公式的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代码和日志。他看的不是具体语法，而是逻辑结构和报错模式。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左奇函，你看第三个模块的异常抛出点，像不像我们高中时解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你总是忽略掉的那个反向电动势？”

左奇函猛地一愣。一道早已被遗忘的物理题，此刻被杨博文以一种极其抽象的方式提起。他顺着这个思路，重新审视代码……堵塞的思维仿佛瞬间被凿开了一个口子！虽然领域迥异，但那种排除干扰、抓住核心矛盾的思维方式，是共通的！

“我好像……有点思路了！”左奇函眼睛一亮，疲惫一扫而空，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杨博文在那头看着他重新燃起斗志的样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嗯，你忙。我实验室进去了。” 说完，便干脆地挂了视频。

左奇函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却一片明亮。他端起那杯还没喝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仿佛都带上了回甘。

异国的时钟滴滴答答，凌晨的咖啡冷了又续。 但有些连接，超越了物理距离和时差，在彼此最需要的时候，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精准地传递着力量。

成人世界的第一个挑战，叫做“距离”。 而他们，正在学习如何与它共处，并从中汲取养分。

（第二卷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