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喧嚣与失落,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期末考试的紧张氛围便已席卷而来。左奇函收敛了些许玩心,一部分是因为班主任的敲打和父母的期望,更大一部分,则是因为心底那份不愿被杨博文看扁的、隐秘的好强。
“学习互助小组”依旧在进行,但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左奇函不再像之前那样,没事就凑到杨博文桌前插科打诨,问问题时也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拘谨。他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元旦夜,梧桐树下杨博文与那个陌生学姐平静交谈的画面。那个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不致命,却时时带来隐痛。
杨博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本就不是会主动询问的人。他只是依旧精准地指出左奇函知识点的漏洞,讲解题目时依旧耐心,只是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仿佛不明白左奇函为何突然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期末成绩公布,左奇函勉强挤进了班级中游,虽然不算多好,但比起月考的惨状,已是巨大的进步。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他的进步,左奇函表面上笑嘻嘻地接受,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杨博文。对方正低头整理试卷,侧脸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没有预想中的欣慰,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左奇函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被失落淹没。
也许,对他而言,辅导自己,真的就只是一场“互助”,一场用社交技巧换取学习帮助的、冷冰冰的交易。自己那些因靠近而失控的心跳,因他一个眼神而雀跃的心情,都只是自作多情。
寒假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开始了。
渝城的冬天湿冷难耐,左奇函大部分时间都宅在家里,打游戏、看动漫,偶尔被父母催促着写作业,日子过得百无聊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偶尔飘下细碎的雪籽,更添了几分寂寥。他没有主动联系杨博文,杨博文自然也不会联系他。那个清冷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主人一样沉默。
和张桂源、张函瑞的小群倒是热闹依旧。张桂源在群里各种晒美食、晒游戏战绩,咋咋呼呼地约大家出去玩。张函瑞偶尔会回应,左奇函也尽量用插科打诨的语气加入,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天下午,雪下得大了些,窗外渐渐染上一层白色。左奇函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冗长的文艺片,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是张桂源。
他懒洋洋地接起:“喂,龙眼,又有什么……”
话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带着明显哭腔和嘈杂背景音的声音打断:“左千……呜……左千你在家吗?我……我脚好像断了……”
左奇函一个激灵坐直身体:“什么?!你在哪儿?怎么回事?!”
“在、在学校旁边那个露天篮球场……下雪地滑……我跳起来落地的时候……咔擦一声……好疼……”张桂源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害怕。
“你等着!别乱动!我马上到!”左奇函立刻挂了电话,一边飞快地穿外套换鞋,一边在三人小群里发了条语音:“@全体成员 桂圆在学校旁边篮球场摔了,听起来很严重,我现在过去!”
张函瑞几乎秒回:“我马上到!”
左奇函冲出家门,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也顾不上那么多,拦了辆出租车就直奔学校。
篮球场已经被薄薄的白雪覆盖,显得格外空旷。远远地,左奇函就看到场边围了几个人,穿着校服的张桂源坐在地上,抱着右脚,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像是体育老师模样的人正在旁边焦急地打电话,估计是叫救护车。
左奇函和张函瑞几乎同时赶到,气喘吁吁地跑过去。
“桂圆!”张函瑞脸色煞白,第一时间蹲下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样?很疼吗?别怕,救护车马上来了。”他想碰又不敢碰张桂源的脚踝,那里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小瑞瑞……左千……我好疼啊……”看到熟悉的伙伴,张桂源的委屈和害怕更浓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左奇函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男子汉大丈夫,摔一下而已,肯定没断!”他嘴上安慰着,心里却也揪紧了。
就在这时,左奇函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体育老师身后,一个同样穿着厚外套,围着灰色围巾,身影有些熟悉的人。
那人手里拿着张桂源的外套和水瓶,安静地站在那里,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坐在地上的张桂源。
是杨博文。
他怎么会在这里?!
左奇函愣住了。寒假期间,天气这么差,杨博文怎么会出现在学校旁边的篮球场?还正好在张桂源受伤的时候?
张函瑞也注意到了杨博文,投去一个惊讶和询问的眼神。
杨博文对上他们的目光,走了过来,将手里的外套披在瑟瑟发抖的张桂源身上,声音依旧是平的,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杨博文是出了名的学霸,寒假泡图书馆太正常了。
左奇函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图书馆……他是不是又和那个学姐一起?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生硬:“哦,谢谢啊。”
杨博文看了左奇函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再开口。
救护车很快来了,医护人员初步判断可能是脚踝骨折,需要立刻去医院。张桂源被抬上担架,张函瑞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紧紧握着张桂源的手。
左奇函和杨博文,以及那位体育老师,则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在医院急诊室外面,等待检查结果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冰冷的座椅让人坐立难安。
张函瑞一直站在检查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焦急地往里看,背影单薄而紧绷。
左奇函靠在墙上,心情复杂。他担心张桂源,又因为杨博文的出现而心绪不宁。他偷偷观察着坐在对面长椅上的杨博文,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灰色的围巾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低垂的眼睫,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有种疏离的脆弱感。
“你……”左奇函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今天在图书馆,就你一个人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太刻意,太有打探的嫌疑。
杨博文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诧异,似乎没想到左奇函会问这个。他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嗯。”
一个简单的“嗯”,让左奇函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动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检查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张桂源家属?” 三人立刻围了上去。
“是脚踝韧带撕裂,伴有轻微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静养一段时间。”医生的话让大家都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最坏的情况。
张桂源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右脚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他们,又委屈巴巴地喊疼。
张函瑞立刻上前,推过轮椅,轻声安抚着他。
左奇函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默默站在一旁,似乎松了口气的杨博文,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寒假,因为张桂源的意外受伤,显得格外混乱和漫长。隔阂依然存在,但一些意外的访客和突发事件,似乎又在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在确认张桂源无碍后,默默离开医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风雪中。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座“冰山”。
而风雪,依旧在外面无声地飘落。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