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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庆2:风雪烬明

辞念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握着纪伯宰的手,指腹搭在他腕间,感受着底下缓慢而紊乱的脉搏。药香从伤口处散逸出来,混着灵泉的清气和他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冷冽气息,熏得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她的额头抵在了榻沿上,黑发铺散开来,盖住了半边脸颊。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寝殿高处的琉璃窗格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辞念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移到了玉榻内侧,身上盖着那件染血的外袍。她愣了一下,猛地转头去看旁边——

纪伯宰半靠在榻头,已经醒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雪白中衣,外头随意披着件玄色外袍,胸前的绷带透过衣襟隐约可见。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显然比昨夜好了许多,那双深黑的眸子正低垂着看她,眼底的情绪被晨光稀释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辞念安对上那目光的瞬间,昨夜那个荒唐的、主动去亲他眉心的画面"轰"地炸开在脑子里。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脑袋差点撞上他下颌。

"慢点。"纪伯宰的手抬起来,虚虚挡了一下她的额头。

指尖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两人都顿住了。

辞念安僵着身子坐在那里,晨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廓上,将薄薄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麻。

纪伯宰的手收了回去,拢进袖中。

"昨夜的事——"辞念安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平时的稳当,"你伤得太重,我处理得仓促,有些深创可能需要灵药内服——"

"辞念安。"

他叫了她的全名,三个字平铺直叙地落下来,没有加任何语气。

她闭上了嘴。

纪伯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榻头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搁在她手边。瓶身温润,触手生凉,封口处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塞,塞子上刻着一只蜷曲的腾蛇。

"里面的东西,你分七日服完。"他说,"每日子时,温水送服。"

辞念安将青瓷瓶握进掌心,瓶身隐约透着暖意,显然是被人贴身焐了一夜。她抬眸看他:"这是什么?"

"补你魂魄的东西。"纪伯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夜我回来时见到你魂魄已虚,应该是梦渊的反噬。你自己没有察觉。"

辞念安攥紧了瓶子,指尖微微泛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辞念安知道梦渊反噬意味着什么——魂魄虚耗过度的后果,轻则昏睡不醒,重则一睡不醒。昨夜她趴在榻沿上守着半昏迷的他,却不知自己也正踩在某个危险的边缘。而眼前这个重伤的人,在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深夜里,不知何时察觉了她的异样,将压在枕下准备自用的药,悄悄塞进了她手里。

"你呢?"辞念安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的伤呢?你把药给了我,你自己用什么?"

"我死不了。"又是这句话。

辞念安忽然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烧得她喉头发紧。她猛地将那青瓷瓶推回他手边,力道不轻,瓶底在玉榻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不吃。"她说,"你自己用。"

纪伯宰垂眼看着那只被推回来的瓶子,深黑的眸子里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瓶子,没有放回她手边,而是握在自己掌心里。

"好。"他说。

辞念安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继续推回来,会像昨夜那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她,可他就这样收下了。收得那么干脆,干脆到让辞念安准备好的所有争辩都落了空,反而比被拒绝还要让她无所适从。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晨光里,纪伯宰握着那只青瓷瓶,半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许多锐利,像一柄被暂时收入鞘中的剑,锋芒隐去之后,露出底下被磨得太久、已经有些倦怠的底色。

辞念安忽然想起黄粱梦里那个男孩。

部落废墟上,七八岁的纪伯宰抱着那截断掉的树枝,仰着头看天空烧成一片赤红。那时候他眼里的东西和现在不同——那时候有光,燃烧的光,虽然很快就被黑暗扑灭了,但至少曾经亮过。

她现在看到的那双深黑眸子里,那光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沉静的、没有尽头的夜。

"纪伯宰。"她轻声叫他。

他抬眼。

辞念安往前挪了挪,跪坐在他身侧,伸手将他握着瓶子的那只手包进自己掌心里。两只手交叠,他的掌心微凉,她的温热,中间隔着那只青瓷瓶的瓶身,像隔着一道小小的、温暖的分界。

"药你留着吃。你比我更需要。"她说,声音放得很柔,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的魂魄不急着补。你的伤——"

她顿了顿,把那句"你再伤下去我会疯"咽回了喉咙里,换成一句更轻的:

"你的伤好了,我才能放心。"

纪伯宰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很久。久到辞念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殿外的晨光从淡金变成了更浓的、带了暖意的明黄。

他终于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

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他的指尖顺着她的指缝缓缓嵌进去,十指交缠,掌心相贴。那只青瓷瓶被两人握在中间,温热的,沉甸甸的。

"那就分着吃。"他说。声音低哑,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笨拙的执着,"一人一半。你不吃,我就不吃。"

辞念安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些苍白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暖意。他扣着她手指的力道很轻,轻得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上那些细密的、经年累月留下的旧茧,轻轻抵在她的指节上。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好。"她应道,声音被什么堵住了,变得有点闷,"一人一半。"

纪伯宰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半靠在榻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晨光从窗格里漫进来,落在一座一卧的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暗色。

殿外,不知是哪只早起的灵禽在廊檐下啾鸣了几声,清亮而短促。

辞念安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修长而干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她自己的手指比他短了些,肤色也暖了几个度,两只手交缠在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溪水,在一处浅浅的洼地里汇成了一小片静水。

她慢慢弯起嘴角,极轻极浅地笑了一下。

昨夜所有的惊惶、恐惧、眼泪,在这一刻都被这只手轻轻覆住了,像有人把一床厚实的旧被子盖在了她肩上,沉沉的,暖暖的。

她靠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闭上眼。

纪伯宰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在她指节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

新的一天,从这双交握的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