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立冬后第三日。
这几日,温景行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兄长吃得比从前多了。一碗粥能喝完,还能再添半碗。问他,他只说“今日胃口好些”,声音比前些日子有力了些。
兄长醒着的时候多了。白日里不再总是睡着,能靠着引枕听他说一路的见闻,偶尔还问几句。问的也是寻常的话——“到哪儿了?”“外头是什么天气?”
兄长的话也多了。虽然还是轻轻的,软软的,可不再是只有“嗯”和“好”。他会说“这风里有桂花的味道”,会说“水声比昨日急了些”,会说“你慢些讲,我听着呢”。
温景行心里又喜又怕。
喜的是兄长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怕的是这好来得太突然,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一日午后,船行至一处开阔的水面。阳光正好,照得河面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睛疼。温景行正要放下帘子,温清晏忽然开口:
“景行,扶我出去走走。”
温景行愣住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兄长第一次主动说要出去。
“哥?”他有些不敢相信,“你想出去?”
温清晏点点头:“嗯。今日身上轻快些,想去吹吹风。”
温景行连忙扶他起来,替他披好狐裘,系紧发带。他的手有些抖,动作却稳得很。
扶着兄长走出船舱的那一刻,温清晏微微仰起脸,覆着冰绡纱的鼻尖轻轻动了动。
“这风……”他说,“是甜的。”
温景行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是甜的。
他说的不是风,是这一刻。
岸上是一处小小的村落,几户人家散落在河边,炊烟袅袅。温景行扶着兄长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给他描述——
“哥,岸上有几户人家,房子矮矮的,白墙黑瓦。门口晒着被子,花花绿绿的,好看得很。”
“有个老婆婆在门口择菜,头发白白的,和哥一样好看。”
温清晏轻轻笑了:“贫嘴。”
“不是贫嘴。”温景行认真地说,“是真的。”
走了几步,温清晏忽然停下,微微侧耳。
“你听,”他说,“有孩子在笑。”
温景行听了听,果然,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脆的,像银铃一样。
“是有人在笑。”他说,“好几个孩子,在河边玩呢。”
温清晏听了一会儿,唇角微微扬起。
“真好。”他说。
温景行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里难得的恩赐。温叙白的脚步虽然慢,却稳,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虚浮。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温砚秋怕他累着,扶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哥,歇歇?”
温清晏点点头。
两人并肩坐着,一起“看”着那条河。温景行握着兄长的手,觉得那只手比前些日子暖了些,不那么凉了。
“哥,”他忽然开口,“你今天……好像特别好。”
温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
“是吗?”他说,“那你就当……是老天爷赏的。”
温景行心里一紧,没敢接话。
他只是握紧了那只手,握得紧紧的。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船上。晚膳时,温清晏吃了小半碗饭,还喝了一碗汤。温景行在一旁看着,比自己吃了三大碗还高兴。
“哥,”他试探着问,“明天……明天还能出去走走吗?”
温清晏点点头:“好。”
那一夜,温景行睡得格外踏实。他梦见江南到了,梦见他们的宅子,梦见院子里种满了花,梦见兄长坐在花架下,笑着听他说这一路的见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看见兄长正“望”着他。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虽然没有焦距,却像正看着他。
“哥?”他坐起来,“醒了怎么不叫我?”
温清晏轻轻笑了:“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叫。”
温景行的脸红了红。他连忙起身伺候兄长洗漱更衣,动作比往常还轻快些。
用完早膳,温清晏又说要出去走走。
“好!”温景行应得飞快,扶着他出了船舱。
这一日,他们走得更远了些。沿着河岸一直走,走到一处小小的集镇。镇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温景行护着兄长,小心地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给他描述——
“左边有个卖糖人的,捏了好多小动物,有小兔子,有小猴子,还有一条龙。”
“右边有个卖布的,五颜六色的布挂了一排,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好看得很。”1
暖到我心坎里了这情节
“前头有个茶馆,门口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呢。”
温清晏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到一处卖吃食的摊子前,温清晏忽然停住脚步。
“景行,”他说,“买些尝尝。”
温景行愣住了。这是这么多天来,兄长第一次主动说要买吃的。
“好!”他连忙凑过去,买了刚出笼的包子、热腾腾的馄饨、还有一包糖炒栗子。
两人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温景行一样一样地喂给兄长。温清晏慢慢吃着,偶尔点点头。
“好吃。”他说。
温景行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是好吃。
可让他高兴的不是这东西好吃,是吃这东西的人,终于有胃口吃了。
黄昏时分,他们回到船上。温清晏靠在引枕上,脸上有些倦意,却不似前些日子那样苍白。
“哥,”温景行轻声问,“累了吗?”
“有一点。”温清晏说,“但今日走得很开心。”
温景行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哥,”他说,“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我每天陪你出去走走,吃好吃的,看好看的。等到了江南,咱们天天这样。”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弟弟的脸。
那指尖微凉,却让温景行心里暖得像燃着一团火。
入夜后,温景行照例陪着兄长坐着。窗外的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哥,”他忽然开口,“你唱个歌给我听吧。”
温清晏微微侧首:“又想听那首?”
“嗯。”
温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哼起那个调子——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这一次,温景行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那歌声一点一点融入夜色,融入水声,融入这一刻的安宁里。
歌声停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哥,你唱得真好。”
温清晏轻轻笑了。
那一夜,温景行睡着后,温叙白独自坐了很久。
月光从船舱的小窗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覆着冰绡纱的眼睛微微阖着,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翌日,温清晏的精神依旧不错。温景行陪着他出去走了走,又买了些当地的小吃。两人坐在河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哥,”温景行忽然说,“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再长一点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温景行顿了顿,看着他,“因为只要能这样陪着你,走多久都愿意。”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靠过来,将头靠在弟弟肩上。
那个姿势,和从前一样。
可这一次,温景行心里没有惶恐。
因为他相信,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会持续到江南,持续到他们安家,持续到白发苍苍。
他相信。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船上。温景行伺候兄长洗漱更衣,扶他躺下。
“哥,”他在床边蹲下,握着那只手,“明天咱们还出去走走?”
温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温景行在他额上轻轻印了一下,起身要走。
“景行。”温清晏忽然唤他。
“嗯?”
温清晏顿了顿,才说:“没事。去吧。”
温景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温清晏一个人。
他躺在黑暗中,覆着冰绡纱的眼睛微微阖着。
过了很久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只有夜风听见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河水静静地流着。
这一夜,和之前的许多夜一样,安宁,平静。
可有些事,正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