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九,月色如水。
车队沿着官道继续南行,这一日,到了一处渡口。
“将军,”亲卫前来禀报,“前方河道太宽,走陆路要绕很远,不如改走水路。顺流而下,能省三五日路程。”
温景行看向兄长。温清晏微微点头。
“那就走水路。”温景行说。
渡口不大,却热闹得很。几艘客船泊在岸边,船家正忙着装卸货物。温景行包下最大的一艘,扶着兄长登船。
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景行仔细检查了舱里的每一处——被褥够不够软,窗户严不严实,有没有异味。确认一切妥帖,才扶着兄长坐下。
“哥,咱们换水路走了。”他在兄长身旁坐下,“船家说顺流而下,能省好几天的路。”
温清晏轻轻“嗯”了一声。
船开了。温景行推开船舱的小窗,让晚风灌进来。河水的气息和陆地上不一样,湿润润的,带着水草的味道。
“哥,你闻,”他深吸一口气,“水的味道。”
温清晏微微仰首,覆着冰绡纱的鼻尖轻动。那气息扑面而来,凉凉的,软软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脸颊。
“闻到了。”他说。
船行得慢,两岸的景致缓缓后退。温砚秋靠在兄长身边,给他描述着窗外的风光——
“岸上有村子,炊烟袅袅的,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了。有孩子在河边跑,追着一只小狗。狗是黄的,小小的,跑得可欢。”
“那边有座塔,高高的,尖尖的,在晚霞里像一根金针。”
“还有……还有好多船,有打渔的,有运货的,有一家人坐的小船,船头站着个姑娘,好像是在唱歌。”
他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因为那姑娘的歌声顺风飘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听不懂唱什么,却让人心里软软的。
温清晏静静听着,忽然说:“是采莲曲。”
“哥听得懂?”
“猜的。”温清晏唇角微扬,“这个时节没有莲子了,但她唱的调子,像是采莲的。”
温景行靠在他肩上,也听那歌声。晚霞渐渐沉下去,夜色渐渐浮上来。岸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碎了一河的金子。
“哥,”他轻声说,“你看水里。”
说完才想起兄长看不见。他握着兄长的手,让他探出窗外,指尖轻轻触到那微凉的河水。
“河水是凉的,”他说,“但不冰。岸上的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像什么来着?像金色的星星在跳舞。”
温清晏的指尖在水里轻轻划了一下。那触感柔柔的,滑滑的,从指缝间流过,像时光本身。
“好看。”他说。
温景行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颊边轻轻印了一下。
“哥更好看。”他说。
温清晏没有说话,但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
夜深了,船家送来夜宵——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面,面细细的,汤白白的,撒着翠绿的葱花。温景行先尝了一口,确认不烫了,才推到兄长面前。
“哥尝尝,鲜得很。”
温清晏慢慢吃着。温砚秋在一旁看着,比自己吃还开心。
吃完面,船家收了碗筷,舱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透过船舱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银。
“哥,”温景行忽然开口,“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
温清晏微微侧首:“怎么?”
“以前我只想和哥在一起。”温景行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现在在一起了,又想和哥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了,又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哥看,给哥听,给哥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搬来给哥。”
温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弟弟的脸。
那指尖微凉,却烫得温砚秋心尖发颤。
“景行,”他轻声说,“你已经把最好的东西给我了。”
温景行愣住了:“什么?”
温清晏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靠过来,将头靠在弟弟肩上。
那个姿势,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温景行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收紧了手臂,把兄长整个人圈在怀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河水静静地流着。偶尔有水鸟从船边飞过,发出清亮的叫声,又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温景行轻声说:“哥,唱个歌给我听吧。”
温清晏微微一怔:“什么歌?”
“什么都行。”温景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就是想听哥唱。”1
这对兄弟的感情好戳人啊
温清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哼起一段调子。
那调子很老很老,老到不知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词也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温景行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调子太温柔,也许是因为唱这调子的人太珍贵,也许只是因为——这一刻太好了,好得让人害怕。
唱完,温清晏轻声问:“好听吗?”
“好听。”温景行的声音有些哑,“哥唱什么都好听。”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握了握弟弟的手。
翌日清晨,温景行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枕在了兄长腿上。他抬头,看见兄长正“望”着窗外,晨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头银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哥,”他坐起来,“你醒这么早?”
温清晏微微侧首:“嗯。听了一夜水声,舍不得睡。”
温景行凑过去,顺着他的方向看向窗外。晨雾还没散尽,在水面上飘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轻纱。远处有早起的船家撑着船,桨声欸乃,一下一下,像是水乡醒来的呼吸。
“好看。”他说。
温清晏轻轻笑了:“你看得见,我却看不见。”
温景行愣了愣。然后他拉起兄长的手,放在自己眼睛上。
“哥,”他说,“我用这双眼睛替你看。”
温清晏的指尖轻轻颤了颤。那双眼睛在掌心眨动,痒痒的,像羽毛扫过心尖。
“傻话。”他轻声道。
“不是傻话。”温景行认真地说,“是真的。”
船继续行。两岸的景致缓缓变化,山渐渐矮了,水渐渐宽了,村庄越来越密,人声越来越近。
午后,船在一处码头靠岸。温景行扶着兄长下船,踏上岸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离那个叫江南的地方,又近了一步。
“哥,”他说,“咱们离江南越来越近了。”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握了握弟弟的手。
码头上热闹得很,人来人往,有卖小吃的,有卖土产的,有拉客住店的。温景行护着兄长,小心地穿过人群,找了一处干净的茶棚坐下。
“二位公子打哪儿来?”茶棚的老板娘是个爽利的妇人,一边上茶一边搭话。
“北边。”温景行答。
“哟,那可不近。”老板娘打量他们一眼,“这是要去哪儿?”
“江南。”
老板娘笑了:“那快了,再往南走个十天半个月,就到江南地界了。”
温景行心里算了算——十天半个月。快了。
他看向兄长。温清晏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兄长一定也听到了。
“哥,”他轻声说,“快了。”
温清晏点点头。
用过茶,他们继续赶路。依旧是水路,依旧是慢悠悠的船,依旧是两岸缓缓后退的风景。
黄昏时分,温景行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那本手抄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行至江南,方知人间有此境。愿余生,能携一人同游。”
他看了很久很久。
“哥,”他忽然开口,“我想把这行字刻在咱们家墙上。”
温清晏微微一怔:“什么?”
“就是这本书最后那行字。”温景行指着那一行,“到了江南,咱们有了自己的家,我就把它刻在墙上。这样每天都能看见。”
温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温景行把那本手抄本小心地收好,贴身放着。那个位置正对着心口,能感觉到那本书随着心跳轻轻起伏。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河染成金色。远处有渔人归来,唱着不知名的歌。近处的水鸟成群飞过,在晚霞里画出优美的弧线。
温景行靠着兄长,轻声说:“哥,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再长一点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只要有哥在身边,走多久都愿意。”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靠过来,将头靠在弟弟肩上。
那个姿势,比任何话语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