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立冬前两日。
晨雾未散,车队已悄然启程。温景行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灌进来,带着草木枯败的气息。他连忙放下帘子,回头去看兄长——温清晏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在大引枕上,似醒非醒。
“哥?”他轻声唤,“吵醒你了?”
温清晏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没有焦距的蓝绿色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极淡的光,像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天光。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温景行替他拢了拢狐裘,“还早,再睡会儿?”
温清晏摇了摇头。他的手摸索着找到弟弟的手,握了握,确认那温度是热的,才放心松开。
“外面冷?”
“有点。”温景行笑道,“不过哥放心,车里暖着呢。我让人多备了几个手炉,轮流换着用,冻不着你。”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靠过来,将头轻轻靠在弟弟肩上。温景行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他,让那个姿势更舒服些。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灰白的天空里透出一点淡金的轮廓,是太阳正要升起。温景行看着那点光,忽然想起什么。
“哥,今天好像是你生辰。”
温清晏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难为你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温景行低头看他,声音放得极柔,“五月初十,哥的生辰。我每年都记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进兄长手里。
温清晏的指尖抚过那锦囊上的绣纹——是一枝梅花,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心的。
“这是……”
“生辰礼。”温景行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好,哥别嫌弃。”
温清晏沉默了片刻。他的指尖一遍遍抚过那枝梅花的轮廓,从花瓣到枝干,每一处都细细描摹。
“绣得很好。”他轻声说,“很好。”
温景行的脸红了红,又道:“里头还有东西。”
温清晏打开锦囊,指尖触到里头冰凉的物件——是一枚玉坠,小小的,温润细腻。他细细摸着那形状,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精致得很。
“是和田玉。”温景行解释道,“我让工匠照着你琴上的莲纹雕的。哥抚琴时可以佩着,也可以压琴穗。”
温清晏握着那枚玉坠,久久没有说话。
“哥?”温景行有些不安,“不喜欢?”
“喜欢。”温清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太喜欢了。”
温景行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喜欢就好。等到了江南,我再给哥雕个更好的。”
“一个就够了。”温清晏将那玉坠小心地系在腰间,指尖又抚了抚,“这个,就很好。”
温景行看着他系玉坠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玉坠贴着兄长月白色的衣袍,衬得那抹天缥色的发带愈发清雅出尘。
他忽然想,往后每年,他都要给哥哥准备生辰礼。准备一辈子。
午时,车队在一处镇子停下。温景行扶着兄长下车,说要给他过生辰。
“过生辰?”温清晏微讶,“在驿站里?”
“不在驿站。”温景行笑道,“我打听过了,这镇上有家酒楼,做的一手好菜。咱们去那儿吃顿好的。”
他说着,将兄长的狐裘拢得更紧些,又把手炉塞进他手里,这才扶着他慢慢往镇上走。
这镇子不大,却热闹得很。正值赶集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温景行护着兄长,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一边走一边给他描述。
“左边有个卖花的摊子,这个时节还有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可好。右边是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一串串,看着就馋人。”
温清晏听着,唇角微微扬起。
走到酒楼门口,温景行正要扶兄长进去,忽然瞥见街角有个卖字画的摊子。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一幅对联。
他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温清晏问。
“没什么。”温景行收回目光,扶着他进了酒楼。
酒楼的雅间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的景致。温景行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每一道都是照着兄长口味挑的——清淡的、软烂的、滋补的。
“哥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他盛了一碗递到兄长手边,“说是这家的招牌。”
温清晏尝了一口,点头:“确实不错。”
“那多吃点。”温景行又给他夹菜,“这鱼是清蒸的,刺我都挑过了。这汤炖了三个时辰,最是补气。”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温清晏碗里的菜就没空过,温景行一会儿给他布菜,一会儿给他盛汤,一会儿又问他咸淡如何,忙得不亦乐乎。
“景行,”温清晏终于放下筷子,“你自己也吃。”
“我吃着呢。”温景行往嘴里塞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
温清晏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却含着笑。
用过饭,温景行让店家上了一碗长寿面。面条细细长长,卧着一个荷包蛋,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哥,长寿面。”他把碗推到兄长面前,“吃了长命百岁。”
温清晏握着筷子,静了片刻。然后,他慢慢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温景行看着他吃,心里暖得发烫。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哥哥生辰,他都会缠着厨房做长寿面。那时他不懂什么,只知道哥哥吃了面就能长命百岁,能一直陪着他。
如今,他依然这么希望。2
这兄弟情好戳人啊
从酒楼出来,温景行扶着兄长慢慢往回走。走到街角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景行?”温清晏察觉到他的异样。
“哥,等我一下。”温景行松开手,快步走向那个卖字画的摊子。
摊主老者正在收拾东西,见他过来,抬起头:“公子要买字画?”
“我想……”温景行顿了顿,“想请您写几个字。”
“什么字?”
温景行沉默了片刻,才说:“长相守。”
老者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不远处那个覆着眼纱的白衣公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铺开一张红纸,研好墨,提笔蘸饱了墨,在那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他的字苍劲有力,又不失温润。
“公子,”老者写完,将纸递给他,“这三个字,送你了。”
温景行愣了愣:“多少钱?”
“不要钱。”老者笑了笑,“老朽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像你们这样的,不多见。这三个字,就当老朽的一点心意。”
温景行郑重地接过那张纸,对老者深深一揖。
回到马车边,温清晏正静静等着。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首:“买了什么?”
温景行没有回答。他只是展开那张纸,轻轻拉起兄长的手,让他的指尖触到那三个字的轮廓。
“哥,你看看。”他的声音很轻,“这三个字。”
温清晏的指尖缓缓抚过那三个苍劲有力的笔画——
长。相。守。
他的手指停在那最后一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他轻声说:“很好看。”
温景行小心地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那个位置正对着心口,能感觉到那纸张随着心跳轻轻起伏。
“等到了江南,”他说,“我把它裱起来,挂在咱们屋里。”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弟弟的手。
那只手微凉,却让温砚秋心里烫得像燃着一团火。
马车继续向南。温景行靠着兄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今夜的落脚点,说到明天的路程,从江南的宅子,说到以后的日子。
“哥,等到了江南,咱们书房里要挂什么字画?”
“你定。”
“那我想挂那幅《富春山居图》的摹本。虽然买不起真迹,摹本也是好的。”
“好。”
“还有,哥的书桌要放在窗边,这样白天不用点灯也能看清。我的书桌放另一边,我看书写字不吵你。”
“好。”
“还有……”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温清晏静静地坐着,感觉到肩上的重量。那是弟弟靠着他睡着了,睡得安稳,毫无防备。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头银白的发。发丝柔软,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像流水,像时光。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跳跃。他覆着冰绡纱的眼睛微微阖着,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靠着他睡着的。那时他还小,睡觉不老实,常常滚来滚去。可只要靠着哥哥,他就睡得特别安稳。
如今,他长这么大了。大到可以保护他,照顾他,带他去江南。
大到可以爱他。
温清晏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在睡梦里微微动了动,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只乖巧的小兽。
他轻轻笑了。
“景行,”他极轻极轻地说,“生辰快乐。”
虽然今天不是他的生辰。但他想让弟弟知道,有他在的每一天,都值得快乐。
暮色四合时,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温景行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靠在兄长肩上,口水都流出来了。
“哥!”他慌忙坐直,去擦嘴角,“我……我睡着了?”
“嗯。”温清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睡得可香。”
温景行的脸腾地红了。他连忙下车张罗安顿,掩饰自己的窘态。可忙完一切回到兄长房里时,他看见那张写着“长相守”的红纸,正端端正正地压在案头的镇纸下。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三个字上。那红色在夜里愈发鲜艳,像一团燃烧的火。
“哥……”他轻轻唤了一声。
温清晏正靠在床头,听见他的声音,微微侧首:“怎么了?”
温景行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他握着兄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那微凉的触感。
“哥,”他轻声说,“今天是你生辰,我却收到了最好的礼物。”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弟弟的眉眼。
良久,他轻声说:“我也是。”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屋里,两个人静静地对望着——一个用眼睛,一个用心。
那三个字压在案头,静静地见证着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