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南行,日子在车轮滚动中一天天过去。
温景行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还是赶路,明明还是照顾兄长起居,明明还是那些做惯了的事,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兄长递茶时指尖的触碰,会让他心跳漏一拍;兄长唤他名字时温软的语调,会让他耳根发烫;甚至兄长安静睡着时那清浅的呼吸声,都能让他看上许久许久。
但他不敢多看。
或者说,不敢让兄长发现自己在看。
“景行?”温清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今日怎么不说话?”
温景行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兄长的侧脸已经出了半晌神。他慌忙移开目光,却掩饰不住发烫的耳尖。
“我……我在看窗外的景色。”他结结巴巴地说,“前面有片枫林,叶子都红了,好看得很。”
温清晏唇角微微扬起。他没有戳破弟弟的谎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可那声“嗯”里,分明带着笑意。
温景行的脸更烫了。他悄悄往车窗边挪了挪,假装专心看风景,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往兄长那边瞟。
窗外的枫林确实红了。一树一树的,像燃烧的云霞。可温景行看着那些红,心里想的却是——哥哥的唇,会比这枫叶更红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他在想什么!
“景行。”温清晏忽然又唤他。
“在!”温景行应得飞快,声音都劈了叉。
温清晏似乎被他这反应逗笑了,唇角弯得更明显了些:“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今晚想吃什么。”
温景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他说不上来失落什么,只是觉得……哥哥好像就只是想和他说话。说什么都行。
“哥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他乖乖答道。
“那让他们做条鱼吧。”温叙白说,“这几日赶路,你辛苦了,该补补。”
温景行心里一暖,又觉得鼻头有点酸。从小到大,哥哥都是这样,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每一句话里,都是他。
“我不辛苦。”他说,“哥才辛苦。”
温清晏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黄昏时分,车队在一座临水的驿站停下。这驿站不大,却清幽雅致,后院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水声清越。院中种着几株桂树,花开得正好,香气馥郁。
温景行照例先安顿好兄长。他选了二楼最宽敞的那间,推开窗正对着溪水,能听见水声,能闻见花香。他亲手试过被褥的厚薄,点上兄长惯用的檀香,又仔细检查了屋里的每一处角落。
“哥,你看看,可还有什么不周全的?”他问完才想起兄长看不见,自己先笑了,“我又犯傻了。”
温清晏循声“望”向他,唇角微微扬起:“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周全的。”
温景行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他发现自从那夜之后,兄长说的话,每一句都能让他心跳失控。从前也听他说过无数温柔的话,可从没有这样的感觉——像被羽毛轻轻挠着心尖,又痒又甜。
晚膳时,温景行点了满满一桌菜。他亲手给兄长布菜,每一筷都细细吹凉了,才送到他碗里。温清晏安静地吃着,偶尔说一句“你也吃”,他便乖乖往自己嘴里塞一口,然后继续布菜。
“景行,”温清晏忽然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温景行的手顿了顿。筷子夹着的菜差点掉在桌上。
“没……没有啊。”他答得心虚。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弟弟的方向,那覆着冰绡纱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却仿佛能穿透一切。
沉默在屋里蔓延。窗外的溪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温景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兄长在等。
等他说实话。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
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他想说的太多了——他想说这几日他满脑子都是他,想说每次看见他都心跳加速,想说夜里睡不着时想的全是他,想说他想……他想……
他想亲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脸腾地红了。
温清晏却似乎懂了。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伸出手:“过来。”
温景行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能平视兄长,能看清那冰绡纱下若隐若现的眉眼。
温清晏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脸。指腹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最后停在唇边。
“景行,”他轻声道,“你想做什么?”
温景行的呼吸一滞。
他想做什么?他想——
他偏过头,在兄长指尖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温清晏的指尖还是颤了颤。
“想……”温景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想亲你。”
说出来之后,他反倒不紧张了。反正都说了,还能怎样?
温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窗外的月光更温柔。
“那就亲。”他说。
温景行愣住了。
“什么?”
“我说,”温清晏的声音温和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亲。”1
这也太好嗑了吧
温景行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然后狂跳起来。
他慢慢直起身,靠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兄长的侧脸上,那冰绡纱在光影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解下了那条素纱。
这是第一次,他在兄长清醒的时候,看见他不覆素纱的样子。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微微颤着,像受惊的蝴蝶。
“哥……”他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温清晏没有睁眼。他只是微微扬起脸,等待着。
温景行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了上去。
那是极轻极轻的一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花瓣上,轻得像月光拂过水面。他的唇只是贴着兄长的唇,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唇的温度——微凉,柔软,带着淡淡药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么快,那么响,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辈子那么长。
当他终于微微退开时,他看见兄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是没有焦距的,可此刻映着月光,竟像是盛着满天星子。
“哥……”温景行又唤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弟弟的脸颊。那指尖微凉,却烫得温砚秋心尖发颤。
然后,他微微仰首,将自己的唇,主动印上了温景行的。
这一次,不是轻轻贴着。
这一次,是一个真正的吻。
温景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什么都想不了了。他只是本能地回吻着,笨拙地、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像在触碰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吻很轻,很浅,只是唇瓣贴着唇瓣,缓慢地摩挲。可那温度却一路烧进心底,烧得他浑身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分开。
月光静静地照着,溪水潺潺地流着,桂花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屋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温景行喘着气,额头抵着兄长的额头。他的眼角湿了,却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哥,”他哑声道,“我……我还想……”
温清晏轻轻笑了。那笑容就在他眼前,那么近,那么温柔。
“那就继续。”他说。
温景行又吻了上去。
这一夜很长。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又一寸,溪水唱了一夜又一夜。屋里的两个人,用唇齿和指尖,一点一点地确认着彼此的存在,确认着这份终于说出口的感情。
后来,温景行躺在兄长身侧,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他握着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哥,”他轻声说,“从今往后,每一天,我都要这样。”
温清晏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侧过身,将脸埋进弟弟的颈窝。
那是一个完全信赖的姿势。像倦鸟归林,像孤舟靠岸。
温景行收紧了手臂,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睡吧。”他说,“我在。”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溪水静静地流着。秋虫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一声,把这个夜晚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颗心紧紧地靠在一起,跳着同样的节拍。
那是他们确认彼此后的第一夜。
也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温柔的逗号。
翌日清晨,温景行醒来时,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搂着兄长的姿势。
怀里的那个人还在睡着,呼吸匀长,面容宁静。冰绡纱没有系,就放在枕边,那张素净的脸完全露在外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温景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发烧时,哥哥就这样守着他。那时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总看见哥哥靠在床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问哥哥为什么不睡,哥哥总是说:“我看着你睡。”
如今,他也想这样看着他。
看着他睡,看着他醒,看着他笑,看着他的一切。
温景行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温清晏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颗温润的墨玉。
“醒了?”温景行轻声问。
“嗯。”温清晏应了一声,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几时了?”
“还早。”温景行说,“再睡会儿?”
温清晏摇了摇头。他的手摸索着,找到弟弟的脸,轻轻抚了抚。
然后,他微微仰首,在温景行唇上印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清晨的露水,却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早。”他说。
温景行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像窗外的晨光,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早。”他回吻了一下,“哥。”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车队还要继续向南,向着那个叫“江南”的远方。
而他们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在,就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