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二,春雨初歇。园中海棠经了雨水,开得愈发繁盛。
温砚秋抱着个紫檀木棋盒走进书房时,温叙白正在窗边“听雨”——虽目不能视,他却能通过雨打屋檐、叶的声音,辨出雨势急缓。
“哥,今日天光好,咱们手谈一局?”他将棋盒放在榻几上,打开盒盖。里头是暖玉琢的黑子,寒玉雕的白子,触手温润。
温叙白循声转身,微微一笑:“你又寻来这些雅物。”
“前日去珍宝斋瞧见的,觉得衬你。”温砚秋已利落地摆开棋盘,“我执黑,哥执白,让三子如何?”
“让五子吧。”温叙白在榻边坐下,指尖准确无误地摸到棋罐,“你如今棋力见长,三子怕是不够。”
温砚秋大笑:“哥也太小瞧我了!”话虽如此,还是乖乖在四角星位摆上五枚黑子。
春雨洗过的阳光斜斜照入,在棋盘上投下窗棂的影。温砚秋落子清脆,温叙白则动作舒缓,每落一子都要静静“看”片刻棋盘——虽不能视,棋局却早在心中。
“哥这手小飞,还是这么稳。”温砚秋盯着刚落下的白子,蹙眉思索。
“是你心急了。”温叙白温声道,“左下那块棋,太过用强。”
果然,三十手后,温砚秋左下角黑棋陷入苦战。他托着腮苦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在另一处“碰”了一手。
温叙白指尖一顿,随即笑了:“声东击西?有长进。”
“跟哥学的。”温砚秋得意道,又落一子。
棋至中盘,局势胶着。温砚秋正要落子,忽见兄长抬手抵唇,极轻地咳了一声。
“哥?”他立刻放下棋子,“可是着凉了?我去关窗。”
“不必。”温叙白摆手,“方才吸了口凉气,无妨的。”说着,指尖已准确地点在棋盘某处,“该你落了。”
温砚秋仔细看他神色,见确无异样,才重新看向棋盘。这一看,才发现兄长方才那手棋精妙无比,自己一条大龙竟已岌岌可危。
“啊呀!”他拍腿懊恼,“光顾着说话,没瞧见这处!”
温叙白含笑不语,只将白子一枚枚收起。温砚秋挠头认输:“还是哥厉害,让五子我也赢不了。”
“你输在分心。”温叙白将棋子归罐,“若专心对局,胜负犹未可知。”
这时侍女送来点心,是刚蒸好的桂花定胜糕,还冒着热气。温砚秋先试了温度,才递给兄长:“尝尝,厨房新琢磨的,说是减了糖,更清口。”
温叙白接过,小口品着。温砚秋自己则拈起一块,边吃边说:
“等到了江南,咱们也置副棋。听说太湖石制的棋子最好,夏凉冬温。到时在临水轩里摆一局,听着雨声下棋,定是雅事。”
“好。”温叙白应着,又轻声道,“那时你棋力该超过我了。”
“那可难说。”温砚秋笑,“哥便是闭着眼睛,我也未必能赢。”
说笑间,棋已收完。温砚秋却不急着收棋盒,而是将棋盘转向,重新摆开一个残局。
“哥,这是前日我在古谱上看到的,说是前朝国手留下的‘海棠局’。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温叙白指尖拂过棋盘,沉吟片刻:“黑棋看似势大,实则中腹空虚。白棋若从这里断……”
兄弟二人头凑着头,在春雨初晴的午后,细细拆解着一局百年前的棋谱。阳光缓缓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
待残局拆尽,已是申时。温砚秋小心地将暖玉寒棋子分罐收好,忽然道:
“哥,等这局棋下完,咱们就该动身了。”
温叙白正欲起身,闻言微怔:“哪局棋?”
“咱们的棋。”温砚秋抱着棋盒,笑容在春光里明亮干净,“从京城到江南,这么长一路,不就是一局大棋吗?每一步都得细细斟酌,但最终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温叙白静默片刻,终是笑了:“你呀,总有些新奇念头。”
“这叫情趣。”温砚秋扶他起身,“走吧,园子里的海棠该谢了,咱们去瞧瞧。听说谢时的海棠别有一番风致,花瓣落进土里,明年还会开得更盛。”
兄弟二人相携出屋,脚步声渐远。
书房里,那副紫檀棋盒静静搁在案上。盒盖未合,露出里头温润的玉子。黑白分明,如同他们方才共度的那个午后——清晰、温暖、没有任何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