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骨痣

林深发了那条声明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没再理会后续的鸡飞狗跳。

　　网络上的喧嚣隔着一层屏幕，远不如眼前的战术分析和即将到来的比赛重要——或者说，他刻意用这些来填满思绪，避免去想那一堆糟心的“待办事项”。

　　江皖妤突然回国，目的不明；离谱的酒店热搜和幕后黑手；杨女士又突然执着于见楚暮珩；还有林默那丫头早恋，对象还是个黄毛……

　　林深瞥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那条列得清清楚楚的清单，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用力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当务之急，是下场对阵BLZ的比赛。

　　BLZ这支队伍，风格鲜明得像闪电如同他们的名字——Blitzkrieg Legion（闪电战军团），主打一个“快”字。进攻迅疾如风，能十分钟推平就绝不拖到二十分钟，战术执行力强，尤其擅长前期打出巨大优势后滚雪球，让对手在窒息般的节奏里慢性死亡。

　　回忆上次春季赛的交手，TIC虽然以2:1险胜，但赢得极其艰难，第三局完全是抓住了对方后期一波上头的致命失误才惊险翻盘。可以说，如果不是那一点运气，TIC连春季赛的半决赛门槛都摸不到。

　　再次遇上这种风格的对手，对TIC的临场应变和抗压能力是极大的考验。林深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反复观看BLZ最近的比赛录像。对方的打法核心没变，依旧是那套令人窒息的快攻，但细节处理更加细致，容错率明显提升，很少再出现春季赛那种低级失误。

　　总结下来就四个字：更棘手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大概在休息或者自定义练习。屏幕上，BLZ的中野辅联动正在上演，配合默契心有灵犀。

　　林深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又将视频进度条拖回几秒前，再次仔细观看那个关键的入侵眼位布置。

　　就在这时，后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凉舒适的触感。力道适中，指尖带着一点薄茧，精准地按在了他紧绷的肌肉上。

　　林深动作一顿，暂停了视频，随手取下架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放在桌边。他握着椅子扶手，轻轻一转，电竞椅无声地滑了半圈，面向身后。

　　楚暮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林深带着疲惫的脸上。

　　“有事？”林深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沙哑。

　　“还在研究？”楚暮珩将水杯轻轻放在林深手边，声音放得很轻，“休息一下吧，喝点水。”

　　“嗯，”林深应了一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干燥。

　　“不提前摸透他们，心里没底。而且最近……”他顿了顿，把后面那些烦心事咽了回去，只挑了一件相对“正常”的说，“明天还得抽空陪朋友出去。”

　　“嗯。”楚暮珩没多问朋友是谁，只是点了点头，“注意休息，别太耗神。”

　　“知道。”林深放下水杯，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桌子，从摊开的笔记本里利落地撕下几页纸，递给楚暮珩，“姜怀安还没走吧？这个给他。他拍摄行程紧，估计没时间自己研究对手，祁月要顾全队也分身乏术。这算是我给他开的‘小灶’，让他抽空看看。”

　　楚暮珩接过那几页纸。纸张边缘还残留着被撕下的毛边，上面是林深特有的字迹，不算工整，带着点行云流水的潇洒劲，但密密麻麻写满了对BLZ各个位置选手的习惯分析、常用英雄池、可能的战术套路，以及针对性的应对思路和注意事项，详尽得令人惊叹。

　　“好，我会给他。”楚暮珩仔细地将纸张边缘对齐，声音平稳。

　　“对了，”林深重新转回面向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另一个比赛录播，“你回来的时候直接上楼回房找我。BLZ的打野风格变化有点意思，我单独给你分析一下他的刷野路线和Gank偏好，有几个时间点需要特别注意。”

　　楚暮珩看着林深重新戴回眼镜、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的轮廓，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轻声应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轻轻带上了训练室的门。

　　门关上后，训练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鼠标点击的声音。

　　林深重新沉浸到那片由数据、走位和战术意图构成的虚拟战场中，暂时将备忘录里那些恼人的红点抛诸脑后。至少在这一刻，团队的胜利，是他唯一需要集中精力去攻克的目标。

　　楚暮珩再回到训练室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他拿了自己的笔记本，关上门回了他和林深的房间。

　　推开虚掩的房门，那人果然在。书桌前，林深背对着门口坐着，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鼻梁上架着那副银边眼镜，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斯文的书卷气。

　　“来了？”林深没回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熟练地将视频进度条拖回几秒前，按下了暂停键，声音平静无波，“过来，看这里。”

　　楚暮珩将笔记本随手放在床沿，走到林深身侧，目光落在屏幕上，一手自然地撑在桌沿，随后微微弯下腰，凑近屏幕想看得更仔细些。

　　从这个角度看，林深几乎被他笼罩在身前，形成了一个近乎环抱的姿势。

　　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点淡淡的、属于他常用的那款清爽沐浴露的味道，无声地萦绕在笔尖。

　　楚暮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深似乎毫无所觉，重新播放了那短短几秒的视频片段，画面里BLZ的打野和中单完成了一次迅捷如电的越塔强杀。播放完毕，林深再次暂停，指尖点了点屏幕：“说说看，观察到了什么？”

　　“……配合得很默契，行动果断，没有多余动作。”楚暮珩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战术分析上，声音尽量平稳。

　　林深闻言，转过头看向他。因为距离极近，这一转头，两人的脸几乎要碰到一起。林深抬眼，镜片后的眼睛清晰地映出楚暮珩略微紧绷的轮廓，他挑了挑眉，带着点“就这？”的考校意味：

　　“没了？”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面颊。楚暮珩呼吸一滞，喉结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暂时……没太看出来其他细节。”

　　林深似乎没注意到他这点细微的僵硬和不自然，又或许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转回头，重新将视频倒回那个关键节点，开始详细讲解：“你看这里，他们的打野在清理完上半区后，视野消失了三秒……”他的语调平稳清晰，逻辑严密，完全沉浸在教学模式里。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楚暮珩，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在那些精妙的战术配合上。

　　为了看清屏幕，楚暮珩略微弯腰，距离再次拉近，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冰冷的游戏画面，滑落到林深的侧脸，然后……定格在他右耳耳骨上。

　　那里，有一枚颜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小痣，隐藏在细软的黑发边缘，平时很难注意到。但在此时此刻下，它却异常清晰地映入楚暮珩的眼帘。

　　像是某个尘封的开关被猝然触动，记忆的潮水轰然漫上心头。

　　作为“楚望舟”的那些夜晚，在医院的病房里，林深有时会因为疲惫或低烧而睡得格外沉。

　　那时的楚望舟，就会在确认他熟睡后，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他的睡颜。

　　他会用目光一遍遍描摹林深安静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最后，总是会落在那枚小小的耳骨痣上。

　　那时候，他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悸动，屏住呼吸，极轻、极快地凑过去，用嘴唇碰一下那枚小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惊醒了他，又像是偷偷盖章确认属于自己的宝藏。

　　每一次偷吻，都伴随着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和满溢的、无法言说的眷恋。

　　此刻，那枚小痣近在咫尺，仿佛还残留着旧日记忆里的触感和温度。楚暮珩只觉得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廓，脸颊也隐隐发烫。

　　他猛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技能图标和数据，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滚烫的回忆压下去。

　　而桌前，林深依旧在条分缕析地讲解着BLZ打野的刷野路线和Gank时间差，语气平静无波，与身后某人紊乱的心跳和发红的耳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窗外的阳光将他们笼罩在一起，一个专注教学，一个心猿意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粘稠的、只有楚暮珩自己能感受到的暧昧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