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

四月的夜风裹挟着未散的寒意，林深拢了拢外套，打算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就回去。

刚走几步，身后便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起初他并未在意，直到那脚步声固执地跟了他一整条街，如同附骨之疽。林深终于停下，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跟了一路也不吭声，大半夜的扮鬼吓人？”

低哑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令人不适的磁性。“我扮鬼，那你是什么？深夜独行、自投罗网的倒霉蛋？”崔延旭缓步走到他面前，路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耳边那枚十字架耳坠闪着冰冷的银光。“又见面了，林老师。”

林深的目光在那耳坠上停留了一瞬。他记得，那是当年买的情侣款，他那份是条项链。只不过当初离开时，林深没带走，和那段恋爱时光一同葬在了首尔，没想到崔延旭还留着，并且戴着它出现在这里。

他眉头蹙起，不再理会，继续向前走。崔延旭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仿佛他们仍是亲密无间的恋人。“散步？正好，一起。”

“装什么偶遇？”林深侧头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从基地楼下就开始跟，当我没发现？”

被戳穿了，崔延旭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愉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么多年，还是你最懂我。”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林深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不过，跟着你的……可不止我一个，林老师还真是受欢迎。”话音刚落，他便迅速退开，恢复了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刚才的亲昵与警告都只是幻觉。

便利店的白光刺眼。林深径直走向熟悉的货架，崔延旭则漫无目的地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收银台拿了盒烟，冲着正在扫码的林深扬了扬下巴：“一起。”

林深解锁手机，语气冷淡：“LOG已经穷到发不起队员工资了？”

“或许吧，”崔延旭耸肩，笑容暧昧，“要不我跳槽去TIC？当替补也行，你养我。”

“建议你打开手机，搜索‘如何快速入睡以便做美梦’。”林深面无表情地回敬。

崔延旭摊手，“手机没带，加个好友，钱我转你。”

“不用了，就当喂了路边的流浪狗。”

崔延旭低笑出声，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清冷的白光笼罩着他们，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首尔那些互相揶揄的夜晚。“这么多年，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支递到林深唇边：“来一根？”

林深偏头避开：“不抽。”

“你不抽我抽。”崔延旭将烟叼在自己嘴里，模糊不清地说，“借个火。”

“没带。”

“便利店就在身后，帮我买一个。”

林深用沉默和毫无动作表明了他的拒绝。

崔延旭最终也没点上那支烟，他将烟塞回烟盒，快步跟上转身欲走的林深。“给你看样东西。”

他挡在林深面前，从上衣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条项链。细碎的链条缠绕在他指间，中央垂落的十字架挂坠比记忆中的那枚更加精致繁复，在惨白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几乎刺痛了林深的眼睛。

“你之前那条找不到了。回国前，我重新定制的。”崔延旭的指腹摩挲着坠子背面，“刻了你的名字。专属你的。”

他将项链递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林深没有接，只是垂眸凝视着那晃动的银光，往事如潮水般冲击着心防。良久，他才抬起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崔延旭，我们早就分手了。现在，我该以什么身份收下它？”

空气仿佛凝固。崔延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被一种阴郁的不悦取代，语气也与方才的玩世不恭截然不同：“你还是这样……总能轻而易举说出最伤人的话。”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分手？四年前是你单方面宣布，我从未同意过。在我这里，我们的关系从未结束。”

“四年前你悄无声息带着司柏霖回国，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干净利落得像人间蒸发。我可以当你是在玩一场新的游戏，但现在，”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游戏该结束了，林深。你闹够了没有？”

林深抬眼看他，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所以你觉得，这么多年，我只是在跟你闹脾气？”

“不然呢？”崔延旭反问，理直气壮得令人心惊。

“好，那我最后明确告诉你，”林深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们分手了。不管你是否承认，从今往后，我们毫无关系。”

“分手？”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崔延旭的怒火，他猛地攥住林深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就为了那件陈年旧事，你非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

林深吃痛，用力甩开他的钳制，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那件‘旧事’还不够严重吗？事到如今，你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有什么错！”崔延旭低吼，眼中翻涌着偏执的疯狂，“我做的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我们？！如果不是你和他走得那么近，我会去动他的手吗？！”他再次逼近，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字字诛心，“林深，是你……是你亲手毁了他。”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寂静的街道。

崔延旭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他用舌头顶了顶发麻的腮帮，缓缓扭回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扭曲的笑意：“怎么，被我说中了？林深，承认吧，你心里也一直觉得自己有罪，不是吗？”

林深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无法反驳。对司柏霖的愧疚，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电竞是司柏霖的命，而崔延旭为了那可笑的占有欲，硬生生折断了对方的翅膀。他永远无法原谅崔延旭，更无法原谅那个间接导致这一切的自己。

“翻旧账翻够了吗？”崔延旭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那件事早就过去了！我给了他家足够的补偿，他们都没再追究，你何必一直装出一副圣人的样子？林深，我们都放过彼此，不行吗？”

“所以我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林深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决绝，“我们三观不同，根本是两种人。在你看来，梦想是可以随意用金钱衡量和践踏的东西，而你永远不懂它对他意味着什么。”

“别他妈跟我提三观！”崔延旭眼底爬满血丝，情绪彻底失控，“我妈没教过我那东西！梦想？能当饭吃吗？他还能靠着那虚无缥缈的东西活一辈子不成？！”

“我不想再跟一条疯狗白费口舌。”林深转身欲走。

“疯狗？”崔延旭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双目赤红，气息粗重，“那也是你逼的！林深，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那条精心准备的项链狠狠掼在地上，银色的十字架撞击地面，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他死死瞪了林深一眼，那眼神混杂着爱恨、不甘与毁灭欲，最终转身，大步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林深站在原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窒闷全部吐出。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如果让那些崇拜崔延旭的粉丝或朋友看到刚才那一幕，他们绝不会相信，赛场上光芒万丈、举止得体的选手，私下竟是这般偏执、疯狂、善于伪装的模样。

但林深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在那副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个怎样扭曲、偏执、且从不认为自己有错的灵魂。那骨子里的恶，从未改变。

调整了心态后，他背靠着路灯，掏出手机拨打了楚暮珩的电话，铃声在身后的花丛中传来，他按下了挂断建，淡淡道：“出来吧。”

楚暮珩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在听到林深的话时，犹豫了一会最终走出花丛。

他站在林深面前解释道：“我看天气预报晚些时间有雨，便想给你送把伞，不是有意跟着你的。”说着还怕他不信将手中的两把伞递到他面前。

林深点点头又问道：“都听见了？”

他捏了捏耳垂轻声回答：“嗯，但我保正不会往外说，你别生气。”

“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告诉你也无防，走吧，顺便陪我聊会儿。”

“不回基地吗？怎么往回走？”楚暮珩与他并排走，微微侧头看他。

林深垂着眼眸，声音沉闷：“不想碰见他。”

于是，几分钟后两人又再次进入便利店，林深又买了瓶牛奶，坐在窗户前的椅子上，楚暮珩就在他身边坐下，迟疑地开口问：“所以，你和崔延旭曾经是恋人？”

“嗯，三四年前的事了，当时在ONS的时候。”

“能和我讲讲具体经过吗？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是久之前的事，那年我18岁，一个人去韩国打电竞。我和司伯霖是在飞机上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