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路比来时感觉更长。
蓝苔的微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愈发清冷,像一条悬浮在黑暗中的破碎星河。森林的沉默有了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上。刚才洼地那一幕——银珠升起,那些金属多节生物安静的朝拜——还在脑海里反复重放,寂静得比任何嘶吼都令人不安。
上官霜秋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谨慎。短刃没有收回,握在手里,刃面偶尔反射一点苔藓的蓝光。他的耳朵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声响:风吹过叶片时不同于白日的摩擦声、远处隐约的水流、还有自己三人尽量放轻的脚步声和呼吸。
处夏走在他侧后方,右手始终虚按在左臂伤口的位置。喝了那湖水后,伤口边缘的灰暗纹路确实淡了些,疼痛也减轻了,但一种更深层的疲惫从骨头里渗出来。她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压制住右眼底那种蠢蠢欲动的、想要浮现的异色。山羊的意识在湖水的安抚下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眠,但这沉眠并不安稳,像冰封的河面下仍有暗流。
涘風跟在最后。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时不时需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上官霜秋几次放慢速度等她,心里估算着这孩子体力的极限。惊吓、奔波、营养不良,她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易。
“累了就说。”他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不累。”涘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喘,但很坚持。
又走了一段,蓝苔小径开始向上延伸,这意味着他们正在离开洼地区域,返回地势较高的地方。路变得陡了些,地上盘结的树根也更多。在一个需要手脚并用爬过倒木的地方,涘風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上官霜秋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女孩的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在手心里。她借力站稳,小声道谢,呼吸有些乱。
“休息五分钟。”上官霜秋做出决定。他选了一处相对干燥的树根交错形成的天然平台,让处夏和涘風坐下,自己则靠着一棵树干警戒。
没有生火。黑暗中的火光太显眼。他们分着喝了点水,吃了些早上采集的根茎。食物粗糙寡淡,但能补充体力。
“那些……像蜈蚣又像铁链的东西,”处夏忽然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黑暗的森林深处,“它们是在……等待什么吗?”
上官霜秋知道她在问洼地那些生物。“看起来像。”他顿了顿,“规律性的聚集,目标明确。那银珠可能是某种……它们需要的东西。能量源?信息素?或者别的什么。”
“它们没碰湖水。”处夏指出。
“嗯。要么是怕水,要么……”上官霜秋看向涘風,“你那位老婆婆,有没有提过森林里有什么东西会定期发光,吸引别的生物去看,但不让靠近?”
涘風正小口啃着根茎,闻言停下,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她只说,如果看见自己会动、会发光的石头,千万别捡,要立刻离开那片地方。”
“自己会动会发光的石头……”上官霜秋咀嚼着这句话。银珠确实发光,但它是从湖里升起,不是石头。而且那些多节生物并没有“捡”的动作,只是围观。
信息对不上。要么老婆婆说的不是同一种现象,要么涘風的记忆有偏差。都很正常。
休息时间到,他们继续上路。夜色更浓了,蓝苔的光芒成了唯一可靠的路标。森林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墨影,仿佛随时会涌动起来。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上官霜秋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处夏立刻警觉。
上官霜秋没回答,只是蹲下身,用短刃的刀尖轻轻拨开地面厚厚的落叶和苔藓。下面露出土壤——以及土壤上几道新鲜的、深深的刮痕。
刮痕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潮湿。痕迹宽度不一,最宽的有两指,细的如发丝,但都极深,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坚硬的东西狠狠犁过。痕迹的方向杂乱,但大致朝着他们来时的路——也就是洼地的方向。
“这是……”处夏也蹲下来看。
“不是我们留下的。”上官霜秋声音低沉。他沿着痕迹走了几步,发现它们延伸进一侧更茂密的灌木丛中。灌木的枝条有被强行挤开或切断的痕迹,断口新鲜。
有什么东西,体型不大但力量惊人、带有锋利肢体或工具的东西,在不久前进过这里,方向明确地赶往洼地。时间可能就在他们离开洼地后不久。
是为了银珠?还是别的?
上官霜秋想起那些安静朝拜的多节生物。如果有另一种东西也在那个时间点赶往洼地,目的恐怕不是围观那么简单。
“我们得加快速度。”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未知的掠食者永远是丛林里最该警惕的威胁,尤其是在夜晚。
接下来的路程,三人几乎是在小跑。涘風明显跟不上,上官霜秋索性把她背了起来。女孩很轻,趴在他背上,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呼吸急促地喷在他颈侧。
“对不起……”她小声说。
“省点力气。”上官霜秋简短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路和周围环境上。眼睛适应黑暗后,能勉强看清树木的轮廓。蓝苔小径依旧清晰,但某些路段,他注意到苔藓有被轻微踩踏或刮蹭的痕迹——不是他们的脚印。
不止一个“东西”在今晚沿着这条路活动。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发凉。他们就像在一条无数隐形生物共享的通道上行走,只是侥幸错开了相遇的时间。
终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景物——那棵半边树干已经腐朽空洞、但气根盘结形成天然屏障的古树。他们的临时营地到了。
上官霜秋先把涘風放下,让她和处夏迅速进入树根洞穴,自己则在入口外快速检查了一圈。没有新鲜痕迹靠近这里。他稍稍松了口气,矮身钻了进去。
洞穴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那床铺着的干苔藓和应急毯子都在。空气里有他们留下的淡淡气息,这反而让人安心。
上官霜秋用找到的一块石板堵住入口缝隙,只留一条通风的细缝。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只有透过缝隙的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光。
三个人在黑暗里静静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逐渐平复。
过了很久,处夏轻声说:“明天……我们还去取水吗?”
那湖水确实对她有帮助。但洼地的诡异和路上的发现,让这个选择变得危险。
上官霜秋在黑暗中沉默。他在权衡。处夏需要那水,他们也需要稳定的水源。但风险……
“去。”他最终说,“但换个时间。不在傍晚,改在正午。那些东西如果是夜行性或遵循特定规律,白天可能会安全些。”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处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涘風一直很安静。上官霜秋以为她睡着了,但当他眼睛适应黑暗后,看见那孩子抱膝坐在角落,眼睛睁着,望着虚空某处。她的瞳孔在绝对的黑暗里显得异常黑,几乎看不见反光。
“睡吧。”他对她说,“明天还要走路。”
涘風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黑暗中,她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如果……如果那些发光的珠子,不是给那些铁虫子看的呢?”
上官霜秋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涘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如果是给别的东西看的……比如,水底下的东西……或者……更远的东西看呢?”
她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头没脑,抿了抿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孩子的胡思乱想。上官霜秋这样告诉自己。但那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脑海的深潭,漾开细微的涟漪。
给水底下的东西看?还是给更远的……
他摇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息,是恢复体力,是制定明天更安全的取水计划。
他安排守夜顺序:自己先守上半夜,处夏守下半夜。涘風不用守,她需要睡眠。
漫长的一夜,在森林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各自纷乱的思绪中,缓缓流逝。
而他们都不知道,在遥远的洼地,湖水深处,那颗沉下去的银珠,正散发着稳定而规律的脉动。
像心跳。
像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