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几乎是逃也似的,从那扇不起眼的后门夺路而出。
夜风清冷,月色如霜,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却带不走丝毫热意。
他一路疾行,脚步杂乱,身后的竹影婆娑,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
心跳如擂鼓,一声重过一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砰。
他用力关上自己客房的门,将整个云深不知处的静谧与月光都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才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昏暗的室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
依旧是那张属于“虞婉莹”的,柔美陌生的脸。
可那份灼人的热度,却分明是他江晚吟自己的。
该死。
他低声咒骂。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的一幕幕。
蓝曦臣醉后的胡言乱语。
那一句“我相信江宗主,定不是他们评价的那样”。
还有他最后那双清明又关切的眼,和那句“会着凉的”。
江澄闭了闭眼。
这个人……
这个人简直有毒。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冷水就往脸上泼。
冰冷的刺激让他清醒了些许。
也让他看清了铜镜中,那张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的女子面容。
心底那份陌生的、剧烈的悸动,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就在这时,窗棂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一只小小的纸鹤,扑扇着翅膀,从窗缝挤了进来,轻盈地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是江映的传讯符。
江澄心头一凛,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手指,点在纸鹤上。
信纸缓缓展开,上面是江映娟秀却急切的字迹。
“宗主,云梦与岐山交界处邪祟作乱,已扰数个依附小族,民怨颇深。”
“临近清谈会,已有宗主联名上书,望于会上请四大家族共商对策。”
“此事,需您亲自坐镇。”
江澄的指尖,一寸寸变得冰凉。
亲自坐镇?
他如今这副模样,如何“亲自坐镇”……
难道要他顶着这张女人的脸,坐上莲花坞的主位,告诉所有人云梦江宗主一夜之间转了性?
那他江晚吟和云梦江氏,将沦为整个修真界千年不散的笑柄。
他思来想去,脑中一片混乱。
最终,所有的思绪都汇成了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也是唯一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疾书,随后将信纸叠成纸鹤,从窗口放飞。
江澄叹气,只能这样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取了一张素雅的信笺,笔锋一转,字迹变得温婉秀丽。
“泽芜君亲启:”
“云梦清谈会在即,婉莹需即刻返回眉山虞氏,代为出席。先行别过,望君珍重。虞婉莹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最简单的告辞。
他将信笺悄悄置于蓝曦臣“寒室”的门外,而后头也不回地,御剑消失在姑苏的夜色里。
翌日清晨。
蓝曦臣在一阵宿醉后的头痛中醒来。
记忆是断裂的碎片。
他只记得彩衣镇的酒,记得婉莹姑娘将他救起,记得马车里的胡言乱语。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蹙着眉,起身开门,一眼便看到了静静躺在门槛上的那封信。
“婉莹姑娘……”
他喃喃自语,拆开信封。
信上的内容,让他本就混沌的头脑,更是“嗡”地一声。
走了?
这么突然?
蓝曦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涌上一丝不安。
难道是……自己昨夜醉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失礼至极的事?
他拼命回想,可脑海里除了几句疯话,便是一片空白。
越是空白,越是让他心慌。
他是不是唐突了佳人,才让她如此仓促地不告而别?
转眼,便至莲花坞清谈会之日。
码头上人声鼎沸,各家仙首的华丽车驾与仙船络绎不绝。
金凌是从姑苏出发去的云梦,所以他跟着蓝曦臣一起。
他跟在蓝曦臣身侧,显得格外兴奋。
“莲花坞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也不知道舅舅准备得怎么样了。”
蓝曦臣闻言,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
他看到了。
就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俏然而立。
水绿色的纱裙,清丽温婉,正是“虞婉莹”。
他心中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快步走了过去。
“婉莹姑娘。”
江澄闻声回头,看到是他,心跳蓦地漏了一拍,面上却强作镇定。
“泽芜君。”
蓝曦臣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满是歉疚与不安。
他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问道:
“前几日在云深不知处,是我……唐突了姑娘吗?”
“那晚我酒后失态,若是……若是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姑娘千万见谅。”
江澄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唯恐自己犯了滔天大错的模样,心头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心软。
她眨了眨眼,决定快刀斩乱麻。
“哦,没做什么。”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就是你说你会跳大神,非要表演给我看。”
蓝曦臣:“……?”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跳……跳大神?
江澄看着他那副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泽芜君放心,你没跳成,刚起了个势,就睡着了。”
蓝曦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转为薄红,又从薄红转为一片空白。
他温雅端方的形象,在他自己的脑海里,碎得彻彻底底。
他竟……要在心仪之人面前,做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就在蓝曦臣的世界观摇摇欲坠之际,一个清朗又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泽芜君,远道而来,辛苦了。”
二人同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