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又湿又冷，时间仿佛凝固了。外面的厮杀声时远时近，狼群的嗥叫凄厉而愤怒，夹杂着兵刃碰撞和人类的惨呼，每一次声响都让我的心揪紧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我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心中忐忑不安。
终于，地窖口传来响动，盖子被掀开，一丝微弱的天光混着潮湿的空气透进来。萧七满是疲惫和血迹的脸出现在洞口，他身上的蓑衣早已破败不堪。
“小五，没事了，出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地窖，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哥哥！你没事吧？阿弃哥哥呢？”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阿弃……”萧七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他很好，甚至……帮了大忙。”
这时，我才看清屋内的情形。林老伯、林河等几个村中骨干都在，人人带伤，脸上混杂着后怕与胜利的庆幸。阿弃站在角落，脸色有些苍白，衣服上也沾了血迹，但他身姿依旧挺拔，眼神沉静，正用一块布擦拭着手中那柄从马贼那里缴获的、已经卷刃的短刀。
“七哥，审出来了。”林河走上前，脸色难看，“抓住几个活口，分开拷问，说法都差不多……这次不光是上次逃走的那些马贼残部，还有之前被我们赶走的那伙流民里的一些人，他们勾结在了一起！”
萧七眉头紧锁：“流民？他们怎么会和马贼搅和到一起？”
林河啐了一口：“呸！那伙流民里本来就有几个不是好东西，之前贼头贼脑地盯着咱们村。据活口说，是个脸上带疤、说话带着北边口音的汉子牵的线，许诺他们破了村子，粮食女人随便抢！还说什么神仙水？其奇奇怪怪的”
脸上带疤？北边口音？神仙水？
我忽然就想到那天的流民难道有人从那天开始就跟踪我们，我抬头和哥哥视线相交，他轻微的冲我摇了摇头。
阿弃听到林河说的，擦拭短刀的动作猛然一顿，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骤然锐利的眼神，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萧七显然也注意到了阿弃的异常，他目光扫过阿弃，继续问林河：“那个带疤的汉子呢？”
“混战里被大灰咬断了喉咙，死了。”林河答道。
阿弃似乎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但眼神深处的阴霾却更重了。
萧七沉吟片刻，走到阿弃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阿弃，你认识那个人，对不对？或者说，你认识他背后的人。”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阿弃。
阿弃抬起头，迎上萧七的目光。他知道，经过今夜，有些事再也瞒不住了。他沉默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挣扎、犹豫，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然。
“他不是主谋。”阿弃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他背后的人……是冲我来的。”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他承认，众人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冲你来的？”林老伯拄着拐杖的手有些发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招惹上这等煞星？”
阿弃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没有直接回答林老伯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道：“那些人，是‘血刃’的人。一个收钱办事的组织，只要价钱足够，什么事都做。”
血刃？这个名字让萧七的脸色也变了变，他显然听说过这个组织的恶名。
“他们盯上这里，不是因为林家坳有多富庶，而是因为发现了我在这里。”阿弃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上次马贼袭击，恐怕就是一次试探。这次联合流民，是想借着雨夜，里应外合，彻底……清除目标。”
“清除”两个字，他说的很轻，却让屋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我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心里一阵发酸。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却要背负如此沉重的杀身之祸。
林河忍不住骂道：“他娘的！这是什么世道！连孩子都不放过！”
萧七看着阿弃，目光复杂：“所以，你之前的伤，还有流落至此……”
“是。”阿弃干脆地承认，“家中……出了变故，我被护卫拼死送出来，一路被他们追杀至此。”他依旧没有透露自己的具体身份，但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惊心。
屋内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明白，收留阿弃，意味着林家坳从此被一个可怕的杀手组织盯上了。这不再是普通的流民马贼骚扰，而是不死不休的追杀。
林老伯看着阿弃，又看看萧七，脸上满是挣扎。其他村民眼神中也充满了恐惧和犹豫。
就在这时，阿弃忽然对着萧七和林老伯，深深揖了一礼。
“萧七哥，林老伯，还有各位乡亲。”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阿弃多谢诸位收留庇护之恩。此事因我而起，绝不能连累林家坳。待天亮雨停，我便离开。”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又恢复成那片沉寂。
“不行！”我脱口而出，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阿弃哥哥你不能走！外面那么危险！”
萧七也几乎同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你不能走。”
阿弃愕然看向萧七。
萧七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村民，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林家坳，没有在危难时刻抛弃自己人的规矩！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血刃又如何？他们不过是藏在暗处的虫子！我们林家坳有高墙，有陷阱，有狼群，更有齐心协力的乡亲！他们想来，就得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七哥说得对！”林河第一个响应，他挥舞着拳头，“咱们连马贼都不怕，还怕什么狗屁血刃？阿弃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谁想动他，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咱们林家坳不是好欺负的！”
村民们被萧七的话激起了血性，纷纷附和。之前的恐惧犹豫，在共同的危机和萧七的威望下，转化成了同仇敌忾的决心。
林老伯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终于也下定了决心，他重重一顿拐杖：“好！既然如此，咱们就跟他们斗一斗！从明日起，全村动员，加固工事，储备箭矢，操练起来！让他们看看，咱们泥腿子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阿弃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原本因他而陷入险境，此刻却毫不犹豫选择保护他的质朴面孔，他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一直强装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重重地对着众人，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再抬起头时，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里，某种坚冰一样的东西，似乎真正开始融化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阿弃才真正将这里视作了他的“家”，将这些人视作了他的“家人”。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血刃的阴影如同这雨后的阴云，沉沉地笼罩在林家坳上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萧七扶起阿弃，沉声道：“别想那么多。现在，我们得知道，血刃下次会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阿弃，你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组织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阿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的战斗，也是林家坳的战斗。
窗外，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但新的一天带来的，不是宁静，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林家坳的每一个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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