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第一次响,是打在我后脑勺上的。
我原以为是地铁安全锤掉落,回头却只看见一截红绳,悬在空气里,像有人刚剪断脐带,忘了把婴儿抱走。
那截绳头滴着数字:23:59——不是血,是倒计时。车厢灯光随即泛黄,像老照相馆把底片泡进显影液。
我的影子被拉长,贴在车门,影子的嘴却比我先一步开口:
“借你名字用一下,很快就还。”
我想说凭什么,喉咙里却只滚出一粒铜币,正面是“永乐”,反面是“404”。
铜币落地,没有声音,因为声音也被抽走,做成更鼓的鼓面。鼓第二次响,我被推到一条街上。
青砖缝里塞满碎身份证,像谁把现代人种进了地里,只等长出人脸。
我弯腰捡起一张,照片空着,名字栏写着:
“____(下略)”。
那串下略像活物,顺着指缝爬进我血管,一路在心脏盖章:
“试用。”有人拍我肩,递给我一张出生证明。
纸质脆得像第一次失恋的情书,母亲姓名栏被墨水涂成黑月,父亲栏干脆缺纸——
是被撕走的,撕口呈齿状,像地铁闸机咬下的缺口。
接生医师签名处,只画了一只耳朵。
“出生即失踪,”那人说,“你得自己把自己接生回来。”我低头看表,表盘已碎成更鼓面,时针分针秒针叠成一根红线,正缝合我的腕。
“鼓响三十三次,”他补充,“缝不好,你就永远挂在历史的空白页,当一枚订书钉。”
我问怎么缝,他递给我一根钝针,针眼大得能塞进一整座城,却穿不过一个名字。第三声鼓就在这时落下。
没有声音,只有风。
风把街上的灯笼吹成 PPT 模板,一页页翻:
“加班”“体检异常”“房贷逾期”……
最后一页,是我童年照,却被剪掉头像,空出的形状正对我的脸,像面具,也像窟窿。
我伸手去够,照片先一步燃烧,火光是蓝的,烤出我掌心的条形码:
“无名氏,编号 0。”火灭,街也灭。
世界缩成一张医院出生证明,背面却印着地铁线路图。
图上的 4 号线首尾相接,成了一条吞吃自己尾巴的龙。
龙鳞全是裂开的身份证,每裂一次,就有一声更鼓——
原来鼓声不是声音,是撕塑料的脆响,是名字被连根拔起的断口。第四声鼓。
我听见脐带在黑暗里滴水,滴成 23:59。
第五声鼓。
我听见地铁报站:“下一站,无名。”
第六声鼓。
我听见自己回答:“到。”第七声鼓尚未落下,我已把钝针扎进胸口,针脚歪歪扭扭,缝住出生证明、地铁票、碎身份证,以及所有被我遗忘的自我介绍。
线头最后打结的一刻,鼓声突然停了。
世界安静得像刚被接生,脐带剪断,血珠悬在空中,尚未决定要不要落下。我低头,看见胸口多了一枚红印,像邮戳,又像吻。
印文只有两字:
“暂借。”
原来名字从未被还回,只是被时间高息转租。而更鼓仍在暗处,等我错过下一拍。
——
(第二道裂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