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海的风裹着咸涩的潮气,刮得栖梧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立在礁石上,望着翻涌的墨色浪涛,眉头紧蹙,纪伯宰进灵犀井炼化妖兽,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时辰了。
海面平静得诡异,连一丝妖兽的戾气都未曾外泄,可越是这样,栖梧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时,栖梧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纪伯宰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玄色衣袍被海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脊背。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平日里那双锐利如寒星的眸子,此刻竟蒙着一层淡淡的红,褪去了所有的冷硬锋芒,只剩下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不等栖梧开口问他伤得重不重,纪伯宰就快步上前,伸出手臂,将她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胸膛还在微微发颤,带着海水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低哑得不像话,带着点近乎哀求的调子:“抱抱我。”
栖梧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抬手,轻轻回抱住他,指尖抚过他后颈冰凉的皮肤,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别怕,”栖梧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缓得像一阵风,
“我和天玑已经把沐齐柏的阴谋,原原本本告知了神君,他的罪证确凿,我们静等神君下令将他捉拿归案。”
她顿了顿,抬手顺着他汗湿的发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纪伯宰,以后,你就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无归海的潮气还凝在发梢,衣袍上的水渍未干,纪伯宰和栖梧两人赶往神殿。
刚转过一道弯,就听见不远处的石亭里,几个仙娥弟子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那含风君沐齐柏,竟是暗地里豢养妖兽,还挟持了下界生灵,逼他们为他炼制什么离恨天!”
“何止啊!神君得知后震怒,当即下令捉拿,可他竟驱使妖兽作乱,搅得境内一片混乱,最后还借着妖兽的掩护,硬生生遁走了!”
“天呐……他可是神君的亲弟弟,竟能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话音落进耳中,栖梧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纪伯宰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添了几分冷意,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他和栖梧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没有惊讶,只有一股沉沉的疲惫漫上来。
拼着被夺舍的风险,耗尽修为才炼化的妖兽,竟还是有残余,让沐齐柏逃了出去。
这份郁气还没散开,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有仙官匆匆从神殿方向赶来,见到他们二人,忙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促:
“纪仙君,公主殿下,神君有请,刚传来消息,含风君在极星渊边境被发现了!”
栖梧心头一跳:“他如何了?”
仙官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已是……不成人形了。整个人化作一截黑炭,身边的妖兽也不知所踪,怕是早已魂飞魄散。”
纪伯宰闻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和栖梧相视一眼。
两人跟着仙官快步往神殿去,刚踏入殿门,就见神君正立在殿中,神色难辨。
而殿中央,还站着一个素衣身影,竟是许久不曾露面的司徒岭。
他手中捧着一枚通体漆黑的戒指,正是沐齐柏常年佩戴之物。
见他们进来,司徒岭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对着神君躬身一揖:
“沉渊司判司徒岭前来请罪,沐齐柏驱使妖兽吞噬沉渊生灵,以助妖兽增长修为,我身为司判,有守护沉渊之责,已将他就地诛杀。”
满殿寂静无声。
栖梧猛地怔住,纪伯宰也皱紧了眉,两人皆是震撼,竟是一直被忽视的司徒岭动的手,他竟能凭一己之力,斩杀那连纪伯宰都要付出代价才能对付的沐齐柏。
神君望着那枚戒指,久久无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最后只化作一声怅然叹息。
毕竟,那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可叹沐齐柏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神君终究没有治司徒岭的罪,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妖兽一事,总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
之后的日子,纪伯宰便留在栖梧的宫里养伤。
他日日陪着栖梧,看她打理院里的花草,听她讲些坊间的趣事,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沐齐柏一死,压在栖梧心头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终于可以放心服用黄粱梦,解了那缠了她许久的离恨天。
药汤的苦味还没散尽,栖梧靠在软榻上,看着坐在一旁为她剥橘子的纪伯宰,忽然轻笑一声,调侃道:
“你府里那位明意仙子,打算怎么办?”
纪伯宰剥橘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什么怎么办?”
栖梧挑了挑眉,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当真不知道,她当初接近你,是为了什么?”
纪伯宰这才反应过来,眼底的茫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他将剥好的橘子递到她手里,声音淡得像风:“我想给的东西,自然会给,我不想给的,谁也拿不走。”
“如今对你最大的威胁已经没有了,”
栖梧咬了一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漾开,她看着纪伯宰,慢悠悠道,“不如,你就成全了她?”
纪伯宰瞥了她一眼,幽幽道,
“我成全她?那谁来成全我。”
“你什么都不缺,成全你什么。”栖梧含糊不清道。
纪伯宰勾起一个邪魅的笑,朝着栖梧凑近过去,带着蛊惑的嗓音落入耳畔:
“我最缺的,就是你,不如,你先成全我?”
不给栖梧反应的时间,纪伯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朝着殿内走去,还一脚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