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院的暗卫如融在夜色里的墨,足尖点过青丘小院的宫墙时,连梅枝都未晃过半分。燕洵跟着暗卫落在院角的老藤架下,晚风裹着梅香撞在他面上,先一步听见石凳旁细碎的呼吸声。
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容芷蜷起的身上——她的素裙沾了梅瓣,发间的素银簪松松坠着,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痕,像被霜打蔫的花。
燕洵放轻脚步走过去,蹲身时指尖刚触到她冰凉的手背,便见她猛地睁眼,瞳仁里翻涌着惊惶,直到看清他的脸,才像脱力般松了肩,喉间溢出细碎的哽咽:“燕洵……”
这一声轻得像落雪,撞得燕洵心口发疼。他脱下外袍裹住她,指尖擦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尖:“我带你出去。”
容芷却摇了头,眼尾的红痕浸在月光里,像被揉碎的霞:“出不去的。这宫墙是父皇的笼子,我是笼里的鸟,飞不远的。”
她抬手抚过身侧的梅树,指腹蹭过粗糙的树皮,“母妃当年就坐在这棵树下,说等梅开了,就能陪我去燕北看草原。”
燕洵的指节猛地攥紧。他想起宇文玥说的“心疾”,想起魏帝听见蓉妃名字时骤然沉下的脸,忽然按住容芷的肩,声线里裹着燕北的风:“你母妃的死,不是意外。”
容芷的身子猛地一僵,瞳仁里的光碎得像落梅。她攥着他的袖角,指尖冰凉得像冰棱:“我又怎会不知?母妃的死定然不是那草草就能了断的”
“宇文玥查过,当年太医院的院判,在蓉妃薨逝后第三日便‘辞官还乡’,至今杳无音讯。”燕洵的声音压得极低,墨色眸子里翻涌着戾气,“长安的宫墙里,从没有‘突如其来’的死。”
风卷着梅瓣落在容芷的发间,她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像碎瓷相撞:“父皇看我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女儿,是看一个‘麻烦’。母妃盛宠时挡了谁的路?还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燕洵握住她发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怔。他望着她眼尾的锋芒,忽然想起当年在围场见过的燕北孤狼——哪怕落了陷阱,眼里也燃着不肯低头的火。“不管是什么,”他的声音沉而坚定,“我会查清楚。燕北的草原,也会有人陪你去看。”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轻响。暗卫的哨音从墙外传进来,短促而紧急。燕洵眸色一沉,将容芷往藤架后一护,刚要抬步,却被她攥住了手腕。
容芷仰着头看他,月光落在她眼尾的红痕上,像淬了血的星:“燕洵,你别卷进来。父皇疑心重,你是燕北世子,他不会放过你的。”
燕洵却笑了,墨色眸子里漫开少年人的桀骜,像当年在围场射落雄鹰时的模样:
“我燕洵,从来不怕‘不放过’。”他抬手替她理好松脱的发簪,指腹擦过她的眉梢,“等我。”
话音落时,他已跟着暗卫掠上宫墙,玄色衣袂没入夜色的刹那,容芷忽然攥紧了掌心的梅瓣——那瓣花沾了她的体温,像握住了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院外的甲胄声渐远,梅树的枝桠晃了晃,落了她满肩的香。容芷望着燕洵消失的方向,忽然抬手抹掉了泪痕,眼尾的锋芒又亮了起来。
那株在冷宫里长了十八年的野草,既然已经亮出了尖刺,便不会再缩回去。
而宫墙之外,他望着青丘小院的方向,墨色眸子里翻涌着燕北的风雪与长安的暗流——他要查的,从来不止蓉妃的死;他要护的,也从来不止一幅旧字帖。
长安的夜,终于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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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