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小院的窗棂上，缠了半架枯藤，风一过便簌簌落些碎叶在容芷的素色裙摆上。
她正将蓉妃旧年的绣帕叠成方胜，指尖刚触到帕角的银线，便听得院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九公主，陛下宣您觐见。”
容芷垂眸的动作顿了顿，帕子的折痕偏了半分——半个时辰前，宇文玥的暗卫递来的字条还压在妆奁下，墨字清瘦：“魏帝疑你与燕洵，言辞需慎，勿露破绽。”
她理了理裙摆上的枯叶，跟着内侍穿过宫道。朱墙覆着薄尘，像极了魏帝看向她时的眼神：淡得只剩敷衍的灰。
紫宸殿的暖香裹着龙涎的冷意，魏帝半倚在榻上，指节摩挲着案上的玉如意，视线落在她鬓边的素银簪上——那是蓉妃留下的旧物，连珠纹都磨得泛了白。
“容芷，”他开口时，声音裹着倦怠，“近日总往你这小院来的，是燕北的世子？”
容芷屈膝行礼，垂着的眼睫掩去眸底的波澜：“回陛下，是燕洵世子。前几日他寻到母妃早年赠予燕北的字帖，特意送来归还，偶有闲谈，并无逾矩。”
她的语调平得像檐下的冰棱，连尾音都没有起伏——正如宇文玥所嘱，没有半分少女的怯意，也无半分亲近的热络。
魏帝的指节停在玉如意的兽首上，眉峰又蹙了些：“燕洵是燕北人，你是大魏公主，男女有别，往来过密总不妥当。”他顿了顿，语气添了些假意的温软，“朕是怕你年纪轻，被人借了名头去。”
容芷的指尖蜷了蜷，帕子的银线硌得掌心微疼。她低头应“是”，却听得魏帝又漫不经心补了句：“你母妃去得早，朕平日里顾不上你，总怕你不懂这些分寸。”
这一句，像针挑开了她眼底的薄冰。
往日里被压在枯藤下的情绪，忽然顺着帕角的银线缠了上来——元淳缠着燕洵在御花园放纸鸢，魏帝笑着说“公主娇憨，世子多担待”；元淳闹着要燕洵教她骑射，魏帝弹指道“小儿女情态，随她去”。
可到了她这里，收一幅旧字帖，竟成了“逾矩”，成了“被人借名头”。
容芷抬眼时，眼尾浮了点红，却不是哭意，是细碎的锋芒——那是她十八年里，头一次没藏起的刺。
“陛下说母妃去得早，”她的声音轻，却像落雪砸在琉璃瓦上，“又可真正思念过母妃？”
魏帝的指节猛地攥紧了玉如意，兽首的棱角硌得掌心泛红。
“皇姐与燕洵世子春日放鸢、秋日出猎，陛下说‘小儿女情态’；儿臣不过收一幅母妃的旧字帖，便成了‘被人借名头’。”容芷的眼睫颤了颤，却直直看向魏帝的眼睛。
那双眼终于不再是逆来顺受的温驯，浸了点蓉妃当年的烈性，“同是陛下的女儿，同是与燕洵往来，为何皇姐是‘娇憨’，儿臣却是‘有罪过’？”
殿内的暖香忽然冷了下来。魏帝的脸色沉得像将雨的天，龙涎香的烟在他面前绕成了团，掩去他眼底的惊怒。
他从未见过容芷这般模样，像极了当年敢顶撞他的蓉妃，连眉梢挑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放肆！”他将玉如意掼在案上，瓷片迸溅的轻响惊得殿内侍女跪了一地，“朕是你的君，是你的父，轮得到你这般置喙？”
容芷却没再低头。她鬓边的素银簪晃了晃，碎发垂在颊边，竟带了点破釜沉舟的坦然：
“儿臣不敢置喙，只是想问陛下——母妃爱您一场，换得儿臣在这宫里像株野草。您的‘顾不上’，是真的忙，还是从来没放在心上？”
魏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忽然说不出话。他看着容芷眼底的红，竟像是看见当年蓉妃垂泪问他“你待我，可曾有半分真心”的模样。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咔”的轻响。容芷重新屈膝，却没再垂眼：“陛下若没别的吩咐，儿臣告退了。”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案角的残香，像扫开了魏帝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怔忪。
朱墙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长而孤直——原来逆来顺受的野草，也会在某一刻，长出敢迎寒风的刺。
而紫宸殿的暖香里，魏帝盯着她离去的方向，指节又攥紧了——他忽然想起，当年蓉妃去世时，这个小女儿抱着蓉妃的绣帕，在灵堂里跪了三天，连哭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不是不会疼，是疼得太久，早把哭声腌成了刺。
这么多年了魏帝以为她早已经释怀，可如今看来她仍然对他怀恨在心，恨他当年为何不彻查容妃病逝案，容芷现在用同等的方式在提醒他——下一个病逝的人又会不会是容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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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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