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甲刮。
我贴着档案柜的边沿往里走,鞋底湿透,每一步都留下一圈水印。资料室没开灯,只有走廊那头一盏壁灯漏进来点昏黄的光,照得文件盒上的字影影绰绰。空气闷得很,混着纸张受潮的霉味和铁皮柜子生锈的气息。我闻得到自己袖口沾的雪水,还有掌心渗出的汗——它正顺着指尖往下淌,滑过那张申请表的折角。
MZ-2087-临院-03。
这个编号像钉子,扎进我脑子里三年了。
母亲住院那年,我十二岁。他们带我去医院签字,说她不能再认人了,得长期监护。我站在精神科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哭,有人笑,声音从墙缝里钻出来。医生递给我这张条子,说:“这是她的病案号,以后查资料用。”
我没问为什么是“林氏”。
我知道她姓张。可那天起,她的名字在系统里被改成了“林氏”。没人解释。就像没人告诉我父亲去了哪里。
我翻到档案袋最底下。手指碰到一张硬纸。
抽出来时,边缘割了下虎口。创可贴已经湿了,裂口又开了。血没流,但疼。
是份报告。
标题是《候选人社会关系背景核查》,没有署名,也没有单位章。纸张是普通A4,打印字体标准宋体,像是从电脑直接打出来的。可格式太规整了,不像学生会的手笔。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行字:
“母亲林氏,临安医院精神科长期住院,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父亲身份不明,疑似弃养。候选人成长于福利机构,家庭支持系统缺失,存在潜在情绪不稳定风险。”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这些事我都知道。
是因为写法。
这不是客观陈述。这是定性。是评判。是把我从“学生”变成了“问题个案”。
而这份报告,夹在我那份奖学金原始审核材料里,复审栏上,清清楚楚签着三个字:
云瑾湘。
笔迹工整,墨色均匀,公章盖得端正。流程上完全合规。
可背景核查根本不在经济类奖学金的评审范围内。德育处上周才临时加了一条“品行与家庭背景综合评估”,说是“为防止资源滥用”。
放屁。
我知道是谁推动的这条补充条款。
我也知道谁有权限调取医院内部档案。
我盯着那个签名,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纸边,把“湘”字的一竖撕开了半截。
门响了。
很轻的一声,像是被人用手挡着推开的。
我猛地抬头。
林若野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档案盒,肩头湿了一片,发梢滴着水。他没打伞,应该是从办公室那边跑过来的。走廊灯光斜照进来,勾出他半边轮廓,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有点发干。
他看见我,动作顿住了。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报告上。
“你在找什么?”他问。
声音不大,也不凶。可我能听出来,他在压着什么。
我没答。把报告轻轻放回袋子里,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不是你能看的东西。”他走进来,把盒子放在旁边桌上,走近两步,“原始审核档案要封存三个月,未经授权不能查阅。”
“所以你是来阻止我?”我终于抬头,看着他。
“我是来告诉你别碰这个。”他说,“这件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再替我求一次情?让云瑾湘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问题学生’?”我冷笑,“你真觉得他是无意的?他连我母亲的病历号都写对了,林若野。”
他眼神变了。
“我没有让人查你家事。”他说,“我发誓。”
“那你信吗?”我盯着他,“你真信这份报告是突然冒出来的?你信云瑾湘会主动去碰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奖学金复审?”
他没说话。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整个房间。档案柜的影子像刀一样劈在地上。紧接着一声闷雷滚过,震得窗框嗡嗡响。
“背景核查是德育处加的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他只是代签流程。我不可能每一步都盯着。”
“所以你就当没事发生?”我往前一步,声音压着,“你知道外面怎么说?说我靠你上位,说我连爸妈都没有,凭什么拿全额?你知道他们往我书包里塞纸条,写‘施舍不是救赎’?你知道我每天走路都得低头,怕被人吐口水?”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看着你被他们踩进泥里?看着你考完试连教室都不敢进?季凌萧,我不是想救你——我是不想看你死!”
我们之间只剩一步距离。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粉混着雨水的气息,干净得刺鼻。他呼吸有点快,胸口起伏明显。眼睛红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几乎成了喃喃,“每次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后排,低头翻书,连水都不敢去接,我就恨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非得当这个会长,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直接冲上去把那些人揍一顿。”
他抬手抓住我手腕。
不是拽,也不是推。就是抓着,力道很大,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是练钢琴磨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被骂偏心,也不想你再走那条夜路?”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留着那条围巾,不是因为同情?”
我猛地抽手。没抽动。
他又说了一遍:“不是因为同情。”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亮。像烧过头的火,只剩下灰烬里的余温。
“那天雪夜里,你抬头看我。”他声音哑了,“你眼里有光。像一个快死的人,突然抓住了绳子。我……我不想那道光灭了。”
我愣住。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
我蜷在水泥台上,脸贴着雪地,嘴里都是铁锈味。他们踢我膝盖,扯我头发,说“穷鬼也配进重点班”。我快撑不住了,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来了。林若野。
他冲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直直照在他们脸上。他没喊,也没哭,就站在那儿,说:“再动他一下,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没人动。
他蹲下来,把围巾解下来,一圈圈裹住我的脖子。他说:“别闭眼,看着我。”
我就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雪地里唯一的光源。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围巾是云瑾湘送的生日礼物。
现在它挂在三楼栏杆外,湿透了,在风里晃。
“所以你就一直管我?”我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因为我那天看了你一眼?因为你怕我死?林若野,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的责任?”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
“我不是在救你。”他说,“我是……在乎。”
“在乎?”我笑了一声,可嗓子发紧,笑不出来,“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每次我看到你和云瑾湘走在一起,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我生病请假三天,你只让班长带句‘好好休息’?你在乎的方式,就是把我当成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一道更亮的闪电劈下来,整间屋子白了一瞬。
我看见他眼角有水光,不是雨。
“你让我查IP,调监控,追到家长签字。”他忽然说,“上次打架的事,我做了。这次我也能做。我会查出谁泄露了你的信息,我会让云瑾湘交出审核记录原件,我会……”
“够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再被你保护了。我不想再活在你划出来的安全区里。我受够了别人说‘会长偏心’,受够了他们觉得我得到的一切都是你施舍的。”
“那你想要什么?”他声音发抖。
“我想要我自己站稳。”我说,“不是靠着你,不是躲在你后面。我要他们承认我,是因为我够格,不是因为你心疼我。”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看清我这个人。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查?”他问。
我点头。
“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看着他,“我是不信——你能为了我,和云瑾湘撕破脸。”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他也知道,他做不到。
我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重,左腿的旧伤又开始抽疼。走到门边时,我停下。没回头。
“那条围巾还在。”我说,“风那么大,它还没掉。”
他没应。
我伸手推门。
“嗒。”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忽明忽暗,挣扎两秒,彻底熄灭。整条走廊黑了。
只有窗外的雨幕映着远处路灯,泛出一点灰白的光。我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贴在墙上,像个沉默的鬼。
我走出去。身后没有脚步声。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一步,一步,鞋底的水在瓷砖上留下断续的印子。经过办公室时,我瞥见门缝里有一点微光。他没关灯。
我继续走。
右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那张纸——MZ-2087-临院-03。那是我母亲的病历号。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走到楼梯口时,我停下来,抬头。
三楼栏杆外,那条天蓝色围巾在暴雨中剧烈摇晃。主线已经断了,只剩几缕细丝连着,像垂死的脉搏。风吹一下,它就猛地一荡,几乎要坠落。
可它还在飘。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教学楼空了。雨还在下。
我推开大门,走进雨里。
衣服瞬间湿透。冷风灌进领口,刺得皮肤生疼。我没打伞,也没跑。就那么走着,穿过操场,走向校门。
身后,教学楼三楼,某扇窗户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
也不知道那张写着“我想见你”的纸条,还在不在他抽屉最底层。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我不再等任何人拉我一把。
我要自己爬出去。哪怕爬得满身是血。
我走出校门,拐进小巷。
雨更大了。
巷子尽头有家通宵打印店,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
柜台后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电视剧。她抬头看我一眼,皱眉:“小伙子,你这样会感冒的。”
我没说话,走到自助打印机前,插上U盘。里面存着我从福利院偷拍的档案扫描件。
我点了打印。
第一份,就是母亲的入院记录。
第二份,是父亲的放弃抚养权声明。
第三份,是一张照片——十年前的合影,三个人站在老屋门前,女人抱着孩子,男人站在旁边,笑着。
照片上,男人的脸被红笔圈了出来。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季长明,现居何处?
打印机“嗡”地响起来。一页页纸吐出来。我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 o(≧▽≦)o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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