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在一片冷汗里。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被一层冻住的雾罩着。雪停了,可风还在刮,拍打着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宿舍里没开灯,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点暗红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道结痂的伤口。
我手还攥着那条围巾。
天蓝色的,边角起了球,毛线断了几根,缠在我指尖。血已经干了,紫黑色,硬得像块铁皮贴在布上。我把它慢慢展开,摊在膝盖上。昨夜林若野解下它时的动作浮现在眼前——他蹲下来,动作不重,围巾落下的瞬间带着体温,还有那股淡淡的柑橘味。
现在这味道淡了,混进了水汽和铁锈的腥。
我起身,把盆接到水龙头下。水流出来是凉的,带着管道里的震颤。我把围巾浸进去,水慢慢变红,像化不开的淤血从纤维里渗出来。我搓了一下,毛线断得更厉害。越洗,颜色越深。不是干净了,是沉进去了。
我停了手。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左脸那道伤结了痂,边缘翻着,像是被什么动物咬过一口。我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裂开的皮,疼得一缩。
我低头看水盆。水面晃动,映出我扭曲的脸。
“你值得被救吗?”
没人问这话。是我心里冒出来的。
我拎起围巾,拧干,挂到窗边的晾衣绳上。它垂下来,湿漉漉的,颜色沉得像要坠下去。风吹进来,它轻轻晃了一下。
广播响了。
“因积雪未清,今日升旗仪式取消,各班自行组织早读。”
声音机械,平稳,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我换衣服,套上校服外套。动作慢,左腿一用力就抽着疼。膝盖撞过水泥沿的地方肿了起来,走路时得拖着点。书包还在门口,昨夜散落的课本被谁收了回来,整整齐齐摞在鞋柜上。
不是宿管。她见了血会尖叫。
我背上包,开门。
楼道里空荡,灯管嗡嗡响。我一步步往下走,每踩一级台阶,膝盖就震一下。到了一楼,推开大门。
冷风扑面。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没人扫。脚印零星,踩过的地方结了冰,反着惨白的光。教学楼在远处,窗户亮着几盏灯。我沿着长廊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我知道,我已经藏不住了。
走到教室门口前,我停了一下。
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看见我,说话声戛然而止。一个男生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见我进来,手顿住,看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另一个女生把椅子挪了挪,离我远了一点。
我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桌椅之间的空隙比平时宽。没人坐我旁边。邻座空着,桌面上有水渍,像是刚被人用湿布擦过,却不是为我。
课本摊开,笔拿出来,悬在纸上。
我没写。
脑子里全是早晨那盆血水,还有林若野递药膏时的眼神。
他没睡好。眼下有青影,可眼睛还是亮的,像夜里没灭的灯。
我掏出创可贴,撕开,贴在左手虎口的裂口上。那里昨天被碎石划破,现在结了层薄痂。药膏是白色的,带着清凉感,抹上去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他是怎么知道我要去医务室的?
护士的声音从记忆里浮出来:“会长亲自送来的药膏,说是给那个季同学。”
那个季同学。
不是名字,是标签。
我低头,在笔记本空白页写下三个字:
**我不需要救赎**
笔尖用力,纸背凸起,几乎要破。我盯着这三个字,像盯着一面镜子。写完,手指发抖。我慢慢拿起笔,从第一个字开始划。横、竖、撇、捺,一笔一笔,划得极慢。最后一笔拉得很长,从“赎”字末尾拖出去,像一道没结好的伤。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阳光破云,照在栏杆上。
我愣住。
那条围巾,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挂出去了。就在三楼外的铁栏杆上,湿的,沉的,可风一吹,它就扬起来,天蓝色在雪光里格外刺眼。
像一面旗。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一声响。有人回头看我。我没管,冲到窗边,伸手去够。
够不着。
它挂在外面,离窗台还有半米。我探出身子,手指刚碰到布料,风一吹,它又飘远了。
我退回屋里,喘着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
“季凌萧。”
是他。
我转身。
林若野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可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他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新的药膏和棉片。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我桌上。
“伤口别碰水。”他说,“早晚换一次。”
我想推辞。张了嘴,却发不出声。
他看着我,忽然轻声说:“那条围巾,你留着吧。”
我抬头。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它本来就是为了映衬雪地里的生机。”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停下,没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他肩膀微微一顿。
过了两秒,他才转过来。眼神很静,可我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在斟酌,怎么回答一个他也问过自己的问题。
“因为你也值得被看见。”他说。
就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修饰,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我喉咙发紧。
我想说“我不值得”,我想说“你搞错了”,我想说“你根本不了解我”。可我没说。
他也没再说话,看了我一眼,走了。
门关上。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药膏的薄荷味还在指尖,混合着围巾残留的柑橘香。两种气味缠在一起,像某种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课间铃响。
我抱着书走出教室,往中庭走。我想看看那条围巾还在不在。
人群已经聚起来了。
就在三楼栏杆下,七八个人站着,抬头指指点点。有人拍照,有人录视频。一个女生举着手机,大声说:“你们看,这就是学生会长昨晚救的人!围巾都挂出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旁边男生笑:“装什么清高?不就是想往上爬?会长心软,他倒真敢接。”
“听说他连爸妈都没有,福利院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站在人群外,没动。
他们没看见我。
或者,看见了也不当回事。
突然,林若野出现了。
他从教学楼另一侧走来,步伐快,肩线绷得直。有人认出他,声音立刻小了。他径直穿过人群,站定在那个举手机的女生面前。
“把手机给我。”他说。
女生愣住:“你凭什么?”
林若野不说话,伸出手。
女生咬了咬唇,最终把手机递过去。他点开相册,找到视频,删除。又打开社交媒体,找到刚发的动态,举报,删帖。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删完,他把手机还回去。
“谁再传谣,学生会严查到底。”他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清了,“我会调监控、查IP、追到家长签字。不信可以试试。”
人群安静。
他目光扫过一圈:“他被围殴时,你们在哪?现在倒有脸问我‘为什么救他’?”
没人说话。
他转身要走。
“会长!”那个女生突然喊住他,“你图什么啊?他连话都不会说,你干嘛非得护着他?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早就……”
话没说完。
林若野从口袋抽出一张纸,对折的,皱巴巴的。他当众打开,看了一眼,然后——
撕了。
纸屑纷飞,像雪。
“这是今早塞进我抽屉的匿名信。”他说,“内容我不念了。谁写的,学生会很快会知道。下次,我会直接交到德育处。”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隔着人群,隔着阳光,隔着那条在风中摇曳的围巾。
他的眼神很轻,可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转身,往回走。
走廊拐角,我停下。
心跳得厉害。
我靠在墙上,手撑着砖面。冷气从掌心渗进来,可额头全是汗。
脚步声靠近。
我抬头。
林若野站在我面前。
他喘了口气,像是跑过来的。脸颊有点红,呼吸不稳。
“你跟上来干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用替我出头。”我说,“我不需要。”
“可我需要。”他忽然说。
我愣住。
“我需要做我觉得对的事。”他声音低了些,“不是为了你感激我,也不是为了别人说我好。我只是不能看着一个人躺在雪地里,没人管。”
我盯着他。
他眼神没躲。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你昨天一句话都不说,像一具尸体。可你的眼睛一直在动。你在看我,从我出现那一刻,就没移开过。你不是麻木,你是不敢相信有人会来。”
我没说话。
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雪后的湿冷。
他往前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柑橘味,和围巾上的一样。
“所以别再说‘不需要’了。”他说,“你明明需要。你比谁都需要。”
我喉结滚动。
我想后退,可背后是墙。
他没再靠近,也没走。就站那儿,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上课铃响。
我回到教室,坐下。
翻开笔记本。
那句“我不需要救赎”已经被划得模糊不清。下方空白。
我拿起笔,想写点什么。
写不下。
窗外,阳光照在栏杆上。那条围巾还在,湿的,沉的,可颜色依旧天蓝。风一吹,它就轻轻扬起,像一颗不肯落地的心。
琴房里,云瑾湘坐在钢琴前。
他刚弹完《月光》,手指悬在最后一个音上,没落下去。
手机亮了。
一条匿名群聊截图跳出来:【会长为季凌萧撕信怒斥同学】【围巾事件发酵中】
他盯着屏幕,手指忽然一抖。
琴音错乱。
他抬手,猛地将桌边水杯扫落。
玻璃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水溅到乐谱上,墨迹晕开。
他喘着气,盯着落地镜里的自己。镜中人西装整齐,头发一丝不苟,可眼神发红,嘴唇紧抿。
“他从来不会为我这样……”他喃喃,“我练琴熬到凌晨,他只说‘别太累’。他被人打,他脱下围巾……他甚至记得他住哪栋楼。”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手指落在琴键上。
不是《月光》。
是《烬光》。
旋律低沉,缓慢,像火将熄未熄时的余温。是他为他写的曲子,从未公开。每一个音符都是克制的爱,是深夜独坐时的低语,是“你永远是我的”的无声宣告。
可今天,节奏乱了。
他弹不下去。
手指颤抖,音符破碎。高音区一个错音刺耳响起,像玻璃割破空气。
他停下。
盯着那条在风中摇曳的围巾。
它挂在那儿,那么显眼,那么固执。
像在宣告什么。
他重新开始弹。
《烬光》再次响起,可依旧不成篇章。节奏忽快忽慢,像是失控的心跳。
窗外雪地洁白,那条天蓝色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我坐回座位,低头看手。
掌心还有药膏的清香。
翻开笔记本,那句被划去的话下面,依旧空白。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围巾一角轻轻扬起。
我盯着它。
突然想起昨夜,琴声戛然而止时,云瑾湘站在礼堂窗前,抬手点了下帽檐。
那一瞬间,他看的不是我。
是这条围巾。
是它所代表的东西。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光。
而此刻,它正挂在栏杆上,迎着风,不肯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