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青山,生于1932年,硝烟与颠沛成了我童年最深的记忆。我经历过侵略者的“扫荡”,经历过敌人那些惨无人道的欺侮,也和中国四万万受压迫的人民一同,在1949年的礼炮声中,迎来那个光荣而伟大的时刻……
我这一辈子,既是一个平凡的中国人的一辈子,也是一个满腔热血、永远年轻的中国人的一辈子。
1955年,我和其他同志共赴青海,进行原子弹的研发,隐姓埋名、默默无闻,我的名字、我的过往,仿佛都被从这世上彻底抹去。那些日子,苦啊,不仅是条件的艰苦,心中也饱受着对故乡和家人的思念之苦。但我所进行的,是关乎国家命运的原子能事业,我不能退缩。
每当我快要坚持不住时,我都会想起一个人。他是我的战友,比我年长四岁,每次忆起他和他的事迹,我的内心都深受鼓舞,战斗的意志和信心就会重新燃起。因为他所做着的工作,比我的更加机密封闭,比我的更加艰苦卓绝。我的名字总有一天会重新公之于世,收获鲜花与赞誉,而他呢,可能直到去世,都没办法再重见天日了,他的名字只能埋藏在我们这些老同志的心里,被我们默默地尊敬。他将自己的个人荣誉、自己的人生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国家。和我比起来,他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他的名字叫周振华,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1950年的那个秋天。
那天,在我们共事过的那座院落里,在那条熟悉的胡同里,我目送着他提着他的旧皮箱,消失在了胡同的拐角处,去往了一个充满神秘与未知的世界。
新中国成立前61年,在地球的另一边,一位来自英国的炼金术士在英格兰的韦尔斯郡创建了“3A组织”,自此,人类认识世界的旅程翻开了新的一页。神、恶魔、外星人……这些传说不再被视为传说,而被视为客观的、物质的、可供人类研究的对象。那些高高在上的、不符合当前人们认知的事物,被拉下神坛,被摆在科学的手术刀下,被可知论一一解剖。
时间来到1950年,“3A组织”成立62年后。
新生的共和国,此时正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一个十八岁的青年,陈青山,此时穿着一身半旧的干部装,脚步匆匆地走过胡同里老槐树筛下的斑驳日影,走过已带了些许凉意的秋风,他拐进一个小院,脸上带着困惑与不解,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正看见周振华在桌前整理文件,他的那只旧皮箱敞开着,放在床上。
“振华哥!”陈青山的声音带着火气,“外面传的是真的?你……你把入党的名额让出去了?!”
周振华站起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青山,来了。坐,先喝口水。”
“我喝不下!”陈青山紧紧锁着眉头,把手一挥,大声说道,“你知道多少人盼着这个机会?眼看就要讨论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去当那个……什么委员会的委员长?还是个不让党员、不让政府人员干的差事!你这究竟是图什么?”
周振华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的文件码齐,放进皮箱,然后来到陈青山的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青山,你我都是旧社会过来的人,亲眼见过国家的积贫积弱、任人欺凌。如今,我们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也正是我们这些人需要贡献力量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凝重:“入党,当然光荣,是我个人的追求与进步。但组建这个委员会,是国家的任务,是关乎我们国家在国际上地位的大事。那‘真实边界’联盟,里面都是英美苏日这些强国,虽然联盟不直接归各国政府管辖,但在其中有自己的分部,也是国际上话语权的重要一环。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只要我心里装着党和国家,是在为党和国家作贡献,形式上的东西,就可以放在后面。”
陈青山听着,火气稍减,但疑虑未消:“可为什么国家非要搞这个组织?奇谈怪论,怪力乱神,这……这可都是封建迷信,糟粕啊!”
周振华笑了笑,拉着陈青山走到窗边,抬手指向窗外高远的天空:“青山,你看那片天空。”
陈青山看看窗外蔚蓝的天空,不明所以地看向周振华。
周振华笑道:“那片天空之下,发生过数不清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事;那片天空之上,则是人类还完全没有涉足的广袤太空。马克思导师教导我们,世界是物质的、是可知的。宇宙存在了138亿年,我们人类才认识多少?有太多现象,我们暂时不理解,就不能说它不存在、是迷信。正因未知,才需探索。 正是因为坚信可知论,坚信通过实践和调查研究能够认识真理,我们才更需要主动去接触,去研究这些未被广泛认知的事物。把它们弄清楚,才能化未知为已知,变被动为主动。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刻、更前沿的‘实事求是’吗?”
陈青山陷入了沉思,这个角度他从未想过。但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可是,振华哥!我听说那个组织是英美组建的,里面还有不少英美佬,我们要和他们共事?这、这岂不是与虎谋皮!”
周振华回到书桌前,表情严肃了起来:“青山,你的警惕性是好的。但是,‘真实边界’的成员选拔非常严格,除了去年他们运动后剩下的几个最初成员,如今日苏两国的成员全都由他们亲自核验。他们首先是科学家、研究者,致力于探索未知,维护稳定。联盟的章程也严格限制研究成果用于非和平目的。我了解过,里面的许多外国同事,他们秉持的是科学精神和人道主义,对中苏也没有制度上敌意。我们要客观、理性地看待他们,不能一概而论。”
他走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反过来想,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秉持正义原则的各国工作人员在里面守着,相互监督,那些可能危害人类的研究成果,才不至于被某些帝国主义势力私下里拿去,开发成对付我们的非法武器。我们加入进去,既是为了学习探索,也是为了更好地守护。”
陈青山怔住了,他看着周振华,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兄长般的战友,其思想之深远,视野之开阔,已经远超自己的想象。
“青山,我马上要走了。”周振华看着陈青山,认真地说,“我要和其他几位同志一起去青海那里组建基地。青山,你在岗位上好好干,我过几年会来信的,等我的消息!”
“什么?去青海?”陈青山吃了一惊,声音里充满了不舍与担忧,“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
他上前紧紧握住周振华的手:“振华哥,保重!一定要保重身体!”
周振华用力回握,眼神温暖而坚定:“放心吧,青山。我们都是在为建设新中国而努力,只是位置不同。等我的消息!”
秋风拂过院墙,吹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为这次离别奏起的低回乐章。陈青山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周振华提着旧皮箱,身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十八岁的他那时哪能想到,这一别,竟是最后的永别呢。
直到我和其他同志们去青海研究原子弹的时候,我都没有等到振华哥的来信。在青海的时候,我也曾到处打听过振华哥在青海的哪个地方工作,然而连他的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
我来到青海的两年后,有一天,忽然有一个身穿黑色大衣、把脸藏在帽檐下的怪人找到我,他告诉我,“真实边界”联盟已经决定进行全面的信息封锁,我是振华哥要求的少数不用清除记忆的人(我那时很震惊他们竟有清除记忆的技术)。那一刻,我心中五味杂陈。 到那时我才明白,我和振华哥这辈子是不可能再见面了,不过,我也不负心血地终于得到了他的消息,只要得知了他还活着,还在像我一样为祖国工作着,我便终于能从永别的痛苦中捕捉一丝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