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谢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上了楼。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张躺在我掌心、冰冷得仿佛没有一丝人气的黑卡。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出我模糊而苍白的身影。这张卡,像一枚精致的黑色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我的生命里。谢宴用它来购买我的顺从,我的时间,我作为“未婚妻”的表演。他以为金钱可以衡量一切,包括尊严。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片纯粹的黑。一股微小却执拗的叛逆,像一株从水泥地缝里挣扎出的野草,在我心底悄然滋长。他要我扮演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一个精致、优雅、符合他审美标准的花瓶。那么,我就偏要给他一个最不“体面”的韩听宋。
第二天清晨,我攥着那张黑卡,没有去任何一家奢侈品店,而是坐上了去往城郊批发市场的大巴。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变为低矮的厂房,空气里奢华的香氛味也渐渐被尘土与市井的喧嚣取代。这才是属于我的世界,真实,粗糙,却有温度。
午后,正当我在批发市场里和老板为了一条裙子砍价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谢宴”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敕令。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你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让司机带你到谢氏集团楼下,我在这里等你。”
“好。”我平静地回答,挂断电话,将那条最终以五十块成交的亮黄色连衣裙塞进廉价的塑料袋里。
当我穿着这条裙子出现在谢氏集团顶层,谢宴那间极简到冷酷的办公室时,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以及随之而来的、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怒火。
他坐在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视线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从上到下,一寸寸地刮过我身上那条颜色鲜亮得近乎艳俗的裙子。裙子的布料有些粗糙,洗过几次后微微泛白,腰间的蝴蝶结甚至有些歪斜。我能感觉到他的嘴角在极细微地抽动,仿佛在忍耐着什么生理性的不适。
“这就是你用我的钱买的衣服?”他终于开口,声音淬着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能感觉到他那几乎要沸腾的怒意,心中竟涌起一丝病态的、报复性的快感。
“韩听宋,你是故意的吗?”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朝我走来,“穿着这种裙子出席高级宴会,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出身低廉?”
我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天真又无辜:“这是批发市场最贵的了……老板都以为我最近中彩票了呢……”
“……”
一瞬间的死寂。随即,我看到谢宴的唇角勾起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像是凝结了西伯利亚的寒流。“很好,韩听宋,很好我真是高看你了!”
他像是被我的话气笑了,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有再对我发作,而是猛地转身,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语气是命令式的冰冷:“给你半小时,立刻到谢氏集团来!”
电话挂断,他甚至不屑再看我一眼,只是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要将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凝固。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完美的侧脸线条紧绷着,那一丝报复的快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我以为这是我的反抗,却没想过,在这场权力悬殊的游戏里,我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我做错什么了……”我低声喃喃,与其说是在问他,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他终于回过头,眼神里的讥诮几乎要将我洞穿。“你……”他刚要发火,却又像想到了什么,那股暴戾的气息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用一种审视实验品的目光看着我,不屑地开口:“算了,就当我忘了你是个没见识的,不懂什么是高级宴会的着装要求。”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位妆容精致、看起来雷厉风行的女士带着两个助理,推着一长排挂满华服的衣架走了进来。她显然是谢宴口中的造型师,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职业性的惊讶,但很快便被完美的微笑所取代。
“去,把衣服换了!”谢宴用下巴点了点那排衣服,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傲慢。
我沉默地走进临时隔出的更衣间,目光在那一排流光溢彩的礼服上扫过,最终,我的手指停在了一件纯黑色的长裙上。那是一件设计极为简约的裙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高领,长袖,垂坠的丝绒面料包裹住全身,像一场肃穆的葬礼。
当我穿着它走出来时,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那纯粹的黑色衬得我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像是没有一丝生气。
“你是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谢宴的声音里,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几步走到我面前,阴影将我完全笼罩,“参加宴会,你选这种颜色和款式的裙子,是想昭告天下你迫不及待要给我奔丧吗?”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刺入我心口。我甚至能从他眼底看到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言,因为他紧接着便冷笑一声,补充道:“呵……也是,反正你也不是真的要做我的妻子。”
那句话,比之前的任何羞辱都更伤人。
“重新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别选黑的白的,红的也不行!”
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推进更衣间,又被推出来。一件又一件,香槟色、宝蓝色、墨绿色……那些华美的布料裹在身上,却像一层层枷锁,勒得我喘不过气。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我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脑子开始犯晕,眼前的景象也出现了重影。
在换上第五套裙子时,我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我一头撞在了更衣间外的全身镜上,发出“唔”的一声闷响,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眼神涣散。
“啧,麻烦。”
谢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毫不掩饰的嫌弃。我透过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又猛地缩了回去。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镜子前的我。
“能站起来吗?要不要叫医生?”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关心,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出了故障的物品是否还有维修的价值。
我想回答,想说“我没事”,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在大巴上啃了半个冷面包,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饥饿和连番的情绪折腾,终于抽干了我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
谢宴看着那个女人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像一朵被掐断了茎的脆弱花朵。
他眼中的烦躁和怒意,在看到她撞上镜子、额头迅速泛起红痕的那一刻,凝固成一种他自己也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他厌恶一切失控的场面,更厌恶这种需要他去处理的、愚蠢的意外。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倔强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被他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现出来。
那也是一个狼狈的时刻,不是在这样窗明几净的顶层办公室,而是在一个肮脏、潮湿、散发着霉味的雨夜小巷。高烧让他意识模糊,胃里翻江倒海,他蜷缩在墙角,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世界遗弃的野狗。然后,一双同样干净、纤细的手,扶住了他滚烫的胳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被触碰而感到暴怒和恶心,因为那双手的主人,递给了他一杯温热的奶茶。
那晚的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唯一清晰的,是那杯奶茶甜腻的温度,和扶着他的那个人身上,淡淡的、像是洗干净的旧衣服上才会有的阳光味道。
他憎恨一切温情,却发现自己早已被那片刻的温暖,判了无期徒刑。
而此刻,昏倒在他面前的韩听宋,这张毫无血色的脸,竟与那模糊记忆中的某个轮廓,发生了极其短暂的、让他心生憎恶的重叠。
“真是麻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用这两个字驱散脑中那些不该有的联想。他弯下腰,终究还是伸出手,却极度洁癖地避开了所有直接的皮肤接触,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她单薄的后颈,像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将她提起来,扔在了旁边的沙发上。动作粗鲁,没有半分怜惜。
“去买一瓶葡萄糖。”他对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造型师冷冷地命令道。
他看着沙发上毫无生气的女人,心中的烦躁愈发浓烈。他拿出那张黑卡,扔在她身边,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给了你黑卡吗?连饭都不吃,是想继续去医院给我省钱?”
*
我是在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一股甜腻的气息中醒来的。意识回笼,我发现自己正躺在谢宴办公室的沙发上,而他,就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双腿交叠,姿态优雅,眼神却依旧日冰冷。
“你知道红梅市场有多远吗.…”我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嘟囔起来,“我为了去红梅市场买衣服....早上七点就去赶大巴车了…
根本来不及吃饭……”
“红梅市场?”谢宴像是听到了什么来自异世界的名词,他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才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出这个地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气与好笑的古怪表情,“所以你一大早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就为了买那些地摊货?”
“红梅市场的东西划算呀……”我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虚弱,“不是为了给你省钱吗……”
“省钱?”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成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他真的笑了,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但那笑意没有一丝温度,反而让我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你觉得我会缺这点钱?”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鹰,“你穿着那些劣质衣服出席宴会,丢的是我的脸!”
就在这时,造型师拿着一瓶葡萄糖水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谢宴接过来,拧开瓶盖,插上吸管,然后用两根嫌弃的手指,毫不温柔地捏住我的脸颊,强迫我张开嘴,将吸管塞了进来。
“喝了!”他命令道。
冰凉的塑料吸管触碰到我的嘴唇,我下意识地开始吮吸。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迅速补充着我空荡荡的胃。我抱着瓶子,腮帮子因为用力的吮吸而鼓了起来,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真是……”谢宴看着我的样子,眸光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他厌恶的事情,立刻用力甩了甩头,将视线移开,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污染。
“快点喝,喝完去换衣服。”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耐烦。
喝完一整瓶葡萄糖,体力恢复了一些。我重新走进更衣间,这一次,我没有再做任何无谓的抵抗。我的目光掠过那些繁复华丽的礼服,最终落在了一件纯白的旗袍裙上。
那是一件改良式的旗袍,立领盘扣,保留了古典的韵味,裙摆却设计得更为现代飘逸。上好的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当我换上它,走出更衣间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谢宴原本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副不抱任何期待的模样。听到动静,他不耐烦地睁开眼,目光随意地扫过来。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件……”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怔忪。那双总是盛满冰霜和嘲讽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穿着白色旗袍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失神。那抹惊艳,就像是漆黑夜幕中骤然划过的一道流星,短暂,却真实得让我心头一颤。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刻板起脸,用一贯的挑剔语气掩饰着刚才的情绪波动:“勉强可以吧。头发和妆容重新弄一下,记住,不要太夸张。”
造型师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来为我打理。我只是简单地让她们为我挽了一个温婉的发髻,自己从首饰盒里,选了一根最素净的玉簪斜斜插入发间。
“嗯……”谢宴看着镜中的我,似乎连专业的造型师都无法完全达到他苛刻的要求。他最终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到我身后。我能从镜子里看到他蹙着眉,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仿佛在触碰什么脏东西一样,将我颊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指尖,冰凉如玉,不经意间划过我的耳廓。那是一种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我浑身一僵。而他,比我的反应更大,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收回了手。
“就这样吧,”他退后一步,恢复了安全距离,声音冷硬地宣布,“时间差不多了,上车。”
坐进那辆奢华的劳斯莱斯,车内空间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那件五十块的黄裙子,是我无力的反抗;而这件纯白的旗袍,却意外地,让我在这场闹剧中,窥见了一丝他眼中从未有过的真实。这真实,比任何虚假的温情,都更让我感到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