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镣铐，比精铁更沉重，无形地锁着沈弃玉的神魂。
日复一日，他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界挣扎。大部分时间，他像一具精致的人偶，温顺、沉默、了无生气，任由哑仆摆布。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药力仿佛也疲倦地稍作退潮时，他眼底深处那簇火星，才会在黑暗中幽幽一闪，冰冷而执拗。
他开始在那些短暂的“间隙”里，做一件极其微小、却耗费心神的事——观察。
观察哑仆每日进出的规律，观察守卫换班的时刻，观察这间静室构造的每一处细节，甚至观察窗外那一角天空光线变化的轨迹。他用被药物钝化的感官，竭力捕捉任何一丝可能的信息，像濒死的囚徒用指甲抠挖石壁，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裂隙。
他发现，每日送来的药，药力似乎并不完全均匀。有时会格外沉重，让他几乎整日昏睡；有时则会稍轻一些，让他能保有更长一点的、雾里看花般的“清醒”。
他还发现，顾执璧再没有在白天出现过。但有好几次，他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似乎感觉到门外有人长久地伫立，那目光即使隔着重门，也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即使在昏沉中也感到窒息。
这夜，月隐星稀，寒风拍打着窗棂。
送来的晚药，腥甜气似乎比往日更淡一些。沈弃玉照旧喝下，熟悉的昏沉感如期而至，但却没有立刻将他拖入深眠，反而让他陷入一种格外清晰的、身体绵软无力而神智却异常敏感的怪异状态。
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能听到更远处，王府巡夜卫士整齐的脚步声，甚至隐约的、丝竹宴饮的渺远余音。
就在这万籁俱寂又感官放大的时刻，静室外，再次传来了压低的人声。
不是顾执璧，也不是上次那位老臣。是几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急促。
陌生人“……东西带来了？”
一个声音问。
陌生人“带来了，殿下吩咐，务必‘干净’，不能留下痕迹。”
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金属器物轻微的碰撞声。
陌生人“里面那位……当真废了？每日用着‘安神汤’，怕是早已识不得人了吧？”
陌生人“废不废的，殿下说了，今夜之后，便不必再费心了。”
陌生人“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声音渐低，随后是门锁被小心拨动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沈弃玉全身的血液，在听到“安神汤”三个字时，仿佛瞬间冻结，又在听到“今夜之后，不必再费心”时，轰然冲上头顶，烧得那簇火星猛地爆出一团冰冷的火焰！
废了？不必费心？
原来，连这“温和”的囚禁，也到了尽头。顾执璧最终还是做出了“干净”的选择。不是鸩酒白绫，听那金属碰撞声，或许是刀，或许是……火？
门外之人，显然对“安神汤”的药效极为自信，拨动门锁的动作虽轻，却并未过多掩饰。他们认定里面的人早已无知无觉。
沈弃玉的指尖，在锦被之下，因极致的冰冷和一种濒死反扑般的疯狂，而微微颤抖。不，不是害怕，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在门锁即将被打开的那一刹那——
他用尽全身力气，凝聚起被药物和昏沉折磨了无数日夜后，仅存的所有清明与意志，猛地将手臂扫向床边的矮几！
“哐当——！”
矮几上的茶壶、药碗、烛台，被他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锐响，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开！
门外拨锁的声音骤停！一阵短促而惊慌的低语传来。
陌生人“怎么回事？！”
陌生人“不是睡死了吗？！”
陌生人“快！别弄出更大动静！”
他们的计划显然被打乱了。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在寂静的王府深院，足以引起附近巡夜守卫的注意。
沈弃玉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倒回榻上，胸腔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果然，远处传来了巡逻卫士被惊动、加速赶来的脚步声和询问声。
门外的几个黑影似乎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沈弃玉知道，这只是拖延。顾执璧既已动了杀心，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而他，不可能永远有这样的运气和力气。
他躺在冰冷的黑暗里，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逐渐平息下去的骚动。
那簇在意识深处燃烧的火星，此刻仿佛引燃了干涸的血肉，烧起一片冰冷的、毁灭般的火焰。
原来，他连“安静”地做个活死人，都不被允许。
原来，顾执璧的“不忍”和“愧疚”，终究抵不过“隐患”二字的重量。
也好。
沈弃玉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无声的、近乎惨淡的笑。
他将目光，投向屋内那盏被打翻的烛台。烛火早已熄灭，但灯油却泼洒出来，浸湿了一小片地毯和落地的帐幔。
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气味。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的心。
既然这精致牢笼的主人，已决心要将囚徒“清理”干净。
那么，不如……
由囚徒自己，来点燃这最后的告别。
他静静躺着，等待着体力一丝丝恢复，也等待着，下一次机会的来临，或者，死亡以另一种更炽热的方式，主动降临。
夜还很长。
而某些东西，已经在无声中，燃起了无法挽回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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