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冻霜还没化尽,沈清辞就着晨光翻找旧物。前几日收拾樟木箱时,瞥见底层压着个褪色的蓝布包,当时忙着腌咸菜,没来得及细看,今儿总算得空。
布包系着死结,解了半天才打开,里面裹着一沓泛黄的信笺,边角都卷了毛边,还有个巴掌大的梅花砚,砚池里结着层薄霜,想来是去年冬天没收好,受了潮。
“这不是你当年在部队时寄来的信吗?”萧景渊端着铜盆进来,看见信笺时愣了一下,“我还以为早丢了。”
沈清辞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信纸脆得像枯叶,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萧景渊年轻时的笔锋,带着点青涩的刚硬:“清辞,驻地的梅花开了,比咱家院墙外的艳,等我回去,折几枝给你插瓶。”
她指尖拂过“梅花”二字,忽然笑了:“你当时哪见过我院墙外的梅?就知道吹牛。”
萧景渊凑过来,挠了挠头:“那不是想让你高兴嘛。后来回去一看,你家那棵老梅树长得歪歪扭扭,开的花稀稀拉拉,哪有信里写的一半好看。”
“你才稀稀拉拉!”沈清辞嗔道,却把信笺小心翼翼地抚平,“这砚台也是你送的吧?说是什么‘梅花砚’,结果我用它研墨,总觉得硌手。”
砚台小巧玲珑,背面刻着几朵含苞的梅花,正是当年萧景渊托人从江南带来的。他当时说:“清辞爱写字,得配个好砚台。”可沈清辞总觉得这砚台太精致,不如粗陶砚顺手,用了没几次就收了起来。
萧景渊拿起砚台,对着晨光照了照,砚池里的薄霜在暖意中慢慢化成水珠,顺着梅花纹路滑落,像极了梅枝凝露。“这砚台娇气,得常养着,你总不爱惜。”他用布巾细细擦拭,“今儿我来研墨,保准让你看看它的好。”
沈清辞把信笺按时间排好,最底下的一封没有署名,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支毛笔,旁边写着“等我”二字。她记得这封是萧景渊退伍前寄的,当时他怕信被检查,就画了个简笔画,却被她笑了半年“画得不如三岁孩童”。
“研好了,你试试?”萧景渊把研好的墨汁推到她面前,墨色黑亮,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沈清辞拿起笔,蘸了点墨,在旧信笺背面写了个“梅”字。笔尖划过纸面,竟比平时顺滑许多,墨色浓淡相宜,连她自己都惊讶:“还真不错。”
萧景渊得意地扬眉:“那是,也不看是谁选的砚台。”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几只麻雀落在梅树枝上,抖落一地残雪。沈清辞抬头,看见老梅树的枝桠上竟顶着几个花苞,被霜雪压着,却透着股倔强的红。
“快看,要开花了。”她拉着萧景渊走到院角。
萧景渊伸手拂去花苞上的雪,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忽然说:“还记得不?你当年总说这树不吉利,开的花像血,要砍了它种桃树。”
“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沈清辞脸颊微红,“后来看它年年顶着雪开花,倒觉得比桃花有骨气。”
两人站在梅树下,看了半晌。萧景渊忽然转身回屋,拿了个小竹篮出来:“摘点梅花,泡在墨里,写出来的字带着香。”
“胡闹,墨里哪能泡梅花?”沈清辞嘴上说着,却帮着他小心地折了两枝含苞的,“轻点,别碰掉了花苞。”
回到屋中,萧景渊果然往砚台里放了两朵半开的梅花,研出来的墨竟真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梅香。沈清辞拿起笔,在信笺上写下“梅香入墨”四字,笔锋间似有暗香浮动。
“还真成了。”她惊喜道,“这字怕是能存得更久些。”
萧景渊从她手里接过笔,在旁边添了句“岁寒不改”,墨色沉沉,与梅香相映,竟有种岁月沉淀的厚重。
日头升高,霜雪消融,梅香混着墨香漫了满室。沈清辞把写好的字晾在绳上,又将旧信笺仔细叠好,放回蓝布包,这次换了个干燥的木盒收着。
“等开春,把这砚台多研几次,养透了更好用。”萧景渊收拾着砚台,忽然说,“下午去趟镇上吧,给你买支新笔,配这梅花砚正好。”
沈清辞点头,目光落在晾着的字上,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旧信笺里的时光,那些被遗忘的承诺,都随着梅香入了墨,成了此刻最温润的念想。就像这老梅树,看似虬结沧桑,却总能在最冷的时候,开出最动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