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的雨下得绵密,像扯不断的银丝,斜斜织在竹篱笆上。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药圃里的紫苏苗被雨水洗得发亮,嫩叶舒展着,像无数只摊开的小手。萧景渊正往篱笆上绑薄荷藤,青绿色的藤蔓被他轻轻绕在竹条上,水珠顺着藤叶往下滴,落在他手背上,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别绑太紧,”沈清辞喊,“藤要透气才能爬得快。”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草木有性,过紧则僵,过松则散”,原来种藤和做人一样,都要留三分余地。
他回头冲她笑,发梢的水珠甩落下来,像撒了把碎星:“知道了,松紧正好能让它‘抓牢’篱笆。”他忽然指着藤叶间的嫩芽,“你看这新抽的须,正往竹条上缠呢,比虎头学步时还执着。”
说起虎头,那孩子昨天还来闹着要学种薄荷,说要给陈婆婆的窗台爬满绿藤。沈清辞找了个小花盆,装了些带藤的薄荷苗给他,叮嘱“要像照顾小鸡仔那样天天浇水”,结果今早虎头娘来说,孩子半夜还爬起来给花盆盖油纸,怕被雨淋着。
“这孩子心细。”沈清辞往灶房走,“我煮了薄荷水,晾温了给陈婆婆送去,她这几日总说头晕。”
萧景渊放下手里的麻绳,跟着她往灶房走:“我跟你一起去,顺便看看李大叔修的鸡窝,上次说漏雨,不知补好了没。”
穿过雨巷时,青石板路滑得发亮。萧景渊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指腹,像在轻轻摩挲。巷口的老槐树新叶满枝,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淌,在树根积成个小水洼,映着两人交握的影子。
“去年这时候,你就是在这摔了一跤。”他忽然说,脚步慢了些,“当时手里还攥着给李奶奶送的药包,摔在泥里也没松开。”
沈清辞想起那天的狼狈,药包被泥水浸得半湿,她急得快哭了,是他蹲在泥里一点点把草药捡出来,说“晒晒还能用”,回家后又默默用自己的药材补上了缺的那几味。
“那药后来李奶奶喝了说好呢。”她挣开他的手,往他胳膊上轻捶了下,“都怪你走太快,没扶好我。”
他笑着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次慢些,保证让你‘步步稳当’。”
陈婆婆家的院门没关,雨丝飘进院里,打湿了窗台上的薄荷盆——正是虎头昨天抱来的那盆,苗儿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鲜活气。“清辞丫头来啦!”陈婆婆坐在炕头纳鞋底,看见他们就往灶房指,“刚蒸了槐花糕,在屉里温着呢。”
沈清辞把薄荷水倒进粗瓷碗,加了勺蜂蜜搅匀:“婆婆趁热喝,能清头目。”她看见炕边放着双快纳好的布鞋,鞋面上绣着缠枝纹,针脚比上次给她做的棉鞋细密多了。
“给小虎做的,”陈婆婆笑着收鞋底,“这孩子总爱跑,鞋磨得快,纳厚实些经穿。”她忽然看向窗外的雨,“你娘当年也爱做鞋,说‘针脚密一分,孩子路就稳一分’,可惜……”
话没说完,却被萧景渊打断:“清辞现在也学着做呢,上次给我纳的鞋垫,针脚比这还密。”
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那鞋垫她纳坏了三回,最后还是萧景渊偷偷拆了重纳,只留了边缘几针她的手艺。她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眼里藏着笑,像藏了颗雨后天晴的太阳。
往回走时,雨小了些。萧景渊忽然往药铺拐了趟,出来时手里多了包新的薄荷籽。“张大夫说这是改良的品种,叶大味浓,”他把纸包递过来,“秋天收了能晒更多干叶,够街坊邻里用一冬。”
竹篱笆上的薄荷藤被雨润得更绿了,新抽的须果然牢牢缠在竹条上,像在悄悄使劲。沈清辞蹲在药圃边,看着紫苏苗根部冒出的新叶,忽然觉得,这雨里藏着股劲儿,能让青芽破土,让老藤抽新,也能让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被润得愈发厚实。
萧景渊在篱笆边搭了个小竹架,让薄荷藤能顺着往上爬。雨珠落在竹架上,叮咚作响,像在为这慢慢生长的绿意伴奏。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听着雨声、藤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李大叔修补鸡窝的敲打声,忽然明白,所谓安稳,不过是雨中有屋檐,架下有新藤,身边有个人,愿意陪你看每片新叶舒展,等每颗种子发芽。
暮色里,竹篱笆上的薄荷藤又悄悄爬高了寸许,像在说:慢慢来,日子长着呢,总有一天,会爬满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