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挂在槐树叶上时,沈清辞已经坐在镜前。青禾正为她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发间的金步摇,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珍珠碰撞的脆响,像把昨夜未说尽的软语都抖了出来。
“姑娘,今日穿那件石榴红的襦裙吧?”青禾拿起衣架上的衣裳,“配这步摇正好,喜庆。”
沈清辞望着镜中的自己,鬓角的碎发被拢得服帖,步摇上的“辞”字玉佩贴着脖颈,凉丝丝的。“太艳了。”她摇摇头,指着那件月白的素裙,“穿这个。”
青禾撇撇嘴,还是依言取了素裙。她知道姑娘的心思——昨日萧公子说过,月白色最衬她的眉眼,像浸在水里的玉。
刚换好衣裳,院外就传来萧景渊的声音,带着点雀跃:“清辞,快来看!”
沈清辞走到门口,见他蹲在槐树苗旁,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竹篱笆,正小心翼翼地往树苗周围围。“这是我昨夜编的,防着鸡鸭啄苗。”他抬头冲她笑,额角还沾着点竹屑,“你看这花样,像不像你步摇上的流苏?”
竹篱笆的篾条绕成细密的圈,确实有几分流苏的模样。沈清辞走过去,指尖拂过微凉的竹条:“手笨的人,偏要学这些精巧活。”话虽嗔怪,却弯腰帮他扶着篱笆桩,让他好系绳固定。
两人的手不经意碰到一起,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萧景渊的耳尖悄悄红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公子,老爷让您去前厅议事。”管家的声音从月亮门传来,见两人蹲在地上摆弄篱笆,识趣地又退了回去。
萧景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我回来,带你去城西的布庄,上次看见匹云锦,上面的缠枝纹绣槐花正好。”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谁要跟你去。”
“那我买回来给你。”他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转身往前厅走,步摇的流苏在他转身时晃了晃,扫过他的手背,像句没说出口的挽留。
青禾凑过来看那竹篱笆,忽然咯咯笑起来:“姑娘,你看公子编的这圈,歪歪扭扭的,倒像颗心。”
沈清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其中一圈篾条弯出个不规则的弧度,像被人刻意捏过。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灶上的粥好了没。”
灶房的锅里,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沈清辞往里面撒了把桂花,甜香瞬间漫开来。她想起萧景渊胃寒,每次喝粥都要就着腌萝卜,便从坛子里夹了些,切成细细的丝,码在白瓷碟里。
“姑娘,您这是给谁准备的?”青禾明知故问,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给……给师父的。”沈清辞含糊道,把碟萝卜丝往食盒里放,“等下送去寺庙。”
话刚说完,就见萧景渊掀帘进来,手里还拿着支刚摘的槐花,花瓣上带着露水。“我猜你就在这儿。”他把槐花插进她的发间,与金步摇的流苏挨在一起,“议事提前结束了,布庄现在去正好。”
沈清辞看着他眼里的笑,忽然觉得那碟萝卜丝藏不住了,索性把食盒递给他:“刚盛的粥,带着路上吃。”
萧景渊打开食盒,见里面除了粥碗,还有碟切得整齐的萝卜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还是你懂我。”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脆生生的咸香在舌尖散开,“比府里厨子切的好。”
“那是自然。”沈清辞扬起下巴,像只得意的小雀。
去布庄的路上,马车里弥漫着桂花粥的甜香。萧景渊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枚芦苇编的戒指,上面还缠着圈红绳。“上次在涡河渡头没编完的,找老秀才学了两招。”他执起她的手,轻轻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好,“等正式下聘,再换金的。”
芦苇的青涩混着红绳的暖,缠在指腹上,比任何金玉都让人踏实。沈清辞看着那枚戒指,忽然想起在寺庙里,他说“没有你,功成名就有什么意思”,眼眶微微发热。
“丑死了。”她抽回手,却没把戒指摘下来。
萧景渊低笑起来,马车的轱辘声伴着他的笑声,在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布庄的伙计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萧公子,沈姑娘,上次说的那匹云锦,我给您留着呢。”
湖蓝色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上面的缠枝纹蜿蜒舒展,确实适合绣槐花。沈清辞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锦面,就被萧景渊握住,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竹篱笆的糙意,却稳稳地托着她的手。
“就它了。”萧景渊对伙计说,目光落在沈清辞发间的槐花和金步摇上,“再剪几尺红绸,做嫁妆用。”
沈清辞的脸瞬间红透了,用力掐了掐他的手心,却被他反手握得更紧。伙计识趣地去准备,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金步摇的流苏轻轻晃动,碰在云锦的丝线,发出细碎的响,像把所有的期待,都织进了这柔软的锦缎里。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清辞靠在萧景渊肩头,看着窗外掠过的槐树林,忽然说:“等槐树苗长大了,我们就在树下摆张石桌,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
“好。”萧景渊收紧手臂,“再在树上挂个秋千,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金步摇的流苏晃啊晃,撞在他的衣襟上,像串温柔的铃铛。沈清辞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槐花的甜,忽然觉得,那些曾被辜负的时光,都在这暖灶生烟的日子里,慢慢酿成了蜜。
而未来的路,不管是穿石榴红的嫁衣,还是月白的素裙,只要身边有他,有这金步摇的脆响,就都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