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猎户脱离危险的消息传来时,沈清辞正在药房里翻晒新收的当归。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药草上,泛着暖黄的光,她指尖抚过当归的断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胡大夫说,再养个把月就能下床了。”萧玦提着一篮新鲜蔬菜走进来,裤脚沾着露水,“他媳妇托人带话说,等好了要亲自来谢你。”
沈清辞放下当归,接过菜篮:“举手之劳,谢什么。”她从篮里拿出几颗青菜,“正好,今日你爹娘要来,就用这些菜做顿便饭,也算提前认认门。”
萧玦的耳朵“腾”地红了:“我爹娘……他们没说什么吧?”
“能说什么,”沈清辞笑着摘菜,“你娘还特意给我带了双她纳的鞋垫,针脚密得很。”她从柜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双绣着石榴纹的鞋垫,红得像团火,“说是盼着早生贵子呢。”
萧玦的脸瞬间红透,挠着头转身去烧火,灶膛里的柴被他捅得噼啪响,火星溅到地上,像他慌乱的心跳。
晌午时分,萧玦爹娘果然来了。他娘穿着件靛蓝布褂,襟上别着朵干莲蓬,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的枣馍,热气腾腾的。“清辞丫头,给你添麻烦了。”她拉着沈清辞的手,眼里的笑纹挤成了花,“你看这馍,我特意多加了把红糖,甜丝丝的,讨个好彩头。”
萧玦爹是个沉默的汉子,只憨厚地笑,把一坛新酿的米酒放在桌上,瓮身上贴着张红纸条,写着“百年好合”。
沈清辞把他们往堂屋让,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盘清炒青菜,一碗炖豆腐,一碟腌黄瓜,还有道主菜——用萧玦前日打的野兔子炖的萝卜,汤色清亮,飘着点葱花。
“家常便饭,别嫌弃。”她给萧玦娘盛了碗汤,“王猎户刚好转,就没请旁人,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
“这样最好,”萧玦娘喝了口汤,连连点头,“太铺张了反而不实在。你这手艺,比镇上酒馆的厨子还好。”她夹了块兔肉给沈清辞,“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进了门,娘天天给你做肉吃。”
萧玦在一旁听着,脸红得像桌上的枣馍,却忍不住往沈清辞碗里添菜,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
萧玦爹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推到沈清辞面前:“这是定亲的聘礼,你收着。”布包里是几块银元,还有个小小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支赤金的兰花簪,簪头镶着颗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太贵重了……”沈清辞连忙推辞。
“拿着!”萧玦爹的声音很沉,却带着暖意,“我家就这一个小子,你嫁过来,不能受委屈。这簪子是我当年给你娘买的,现在传给你,算是个念想。”
萧玦娘抹了抹眼角:“他爹这辈子就浪漫过这么一次,今日都给你亮出来了。”
沈清辞看着那支金簪,又看了看萧玦通红的脸,心里像被萝卜汤的暖意浸着,软软的。她把布包推回去一半:“银元我不能要,家里够用。这簪子我收下,谢谢伯父伯母。”
萧玦爹还想说什么,被他娘用眼色制止了:“听丫头的,她懂事。”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萧玦娘问起沈清辞爹娘的喜好,说定亲那天要亲自去拜访;萧玦爹则和沈清辞说起萧玦小时候的糗事,说他三岁时偷喝米酒,醉得抱着桃树喊“娘”,逗得沈清辞直笑,萧玦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脸比枣馍还红。
饭后,萧玦娘拉着沈清辞去里屋说话,留下两个男人在堂屋喝酒。萧玦爹给萧玦倒了杯酒,忽然说:“清辞是个好姑娘,以后要好好待她,别学你爹当年,愣头愣脑的。”
萧玦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我知道,爹。”
“知道就好,”他爹喝了口酒,眼里的光软下来,“过日子就像酿酒,得慢慢熬,才能出味道。”
里屋的炕上,萧玦娘正给沈清辞戴那支金簪。冰凉的金器贴着头皮,她却觉得暖融融的。“你看,多配你。”萧玦娘对着镜子帮她理了理头发,“定亲那天就戴这个,再穿你做的月白衣裳,保管好看。”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金簪的珠光映着她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昨日还在为他冒雨收药草的样子心动,今日就已经要定下终身,这日子快得像指间的流沙,却又扎实得像药房里的药罐,装着满满的暖意。
“对了,”萧玦娘从布包里拿出块红布,“这是我绣的鸳鸯帕,定亲那天你揣着,图个吉利。”帕子上的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是用五彩丝线绣的,看着就费了不少功夫。
沈清辞接过来,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萧玦身上的味道。“谢谢伯母。”
“谢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萧玦娘拍了拍她的手,“有啥委屈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萧玦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沈清辞笑着点头,心里却甜滋滋的。她忽然想起萧玦劈柴时的样子,想起他刻木簪时被木刺扎到的指尖,想起他冒雨给她送野山楂的模样,觉得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也舍不得欺负她。
夕阳西下时,萧玦爹娘要回去了。沈清辞送他们到院门口,萧玦娘塞给她一包枣,说是让她泡水喝,补气血。萧玦爹则拍了拍萧玦的肩膀,没说话,眼里的期许却重得像山。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清辞忽然觉得,这素净的饭菜,简单的聘礼,比任何盛大的宴席都让人安心。就像药房里的草药,看似平淡,却藏着最扎实的暖意,慢慢熬,就能熬出一辈子的滋味。
萧玦从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那支金簪的暖。“清辞,”他的声音很轻,“还有三天。”
沈清辞回头看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的布鞋上。她笑着点头,心里的期待像泡在水里的茶,慢慢舒展,溢出淡淡的甜。
三天后的定亲日,果然简单得很。没有戏班子,没有流水席,只有两家人围坐在药房的堂屋里,吃着沈清辞做的饭菜,喝着萧玦家酿的米酒。虎娃跑前跑后地帮忙,手里拿着支红纸剪的花,非要给沈清辞戴上。
萧玦穿着新做的月白褂子,沈清辞戴着那支金簪,两人并肩站在红绸下,接受着大家的祝福。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金簪的珠光映着萧玦的笑眼,像把所有的好日子,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沈清辞摸了摸怀里的鸳鸯帕,又看了看身边的萧玦,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不张扬,不喧哗,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暖,像那碗萝卜炖兔肉,淡味里藏着深情,慢慢品,就能品出一辈子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