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裹周身的、流动的蓝色光晕并未持续太久。像一场短暂而清凉的梦,在王默还未能从那熟悉的悸动和冰冷的怀抱中理清头绪时,便悄然散去。
脚踏实地感传来,微凉的空气带着与静水湖畔死寂截然不同的湿润气息涌入鼻腔。
她被他轻轻放了下来,脚尖触到的是光滑而冰润的地面。
王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过于贴近的距离,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整个人怔住了。
她站在一个完全由水构成的宫殿里。
穹顶是高悬的、缓缓流动的蔚蓝水波,映照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柔和如月光般的光晕,将整个空间照亮。
四周的墙壁是凝固的、剔透的水壁,能看到外面游动的、散发着莹莹光点的仙境鱼群,以及更远处摇曳的、色彩斑斓的水草森林。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水面,却奇异地承载着她的重量,每走一步,都会荡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涟漪中有点点星芒闪烁。
这里是……水的国度。宁静,深邃,美得如同一个易碎的幻想。
水玲珑宫。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跳入她的脑海,清晰得仿佛她早已熟知。
可她分明……是第一次来这里。
水清漓就站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蓝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与这水之宫殿几乎融为一体。
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这片属于他的孤寂里。
王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背影所牵动,随后,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量这座宫殿。
她的视线掠过流动的穹顶,掠过水壁外梦幻的景致,最后,落在了身旁最近的一面水壁上。
那面水壁,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它异常平整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而就在那镜面般的水壁内部——
王默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温暖的粉色。
那是一朵被完美封存在凝水之中的、娇艳欲滴的粉色荷花。
花瓣舒展,带着晨露般的湿润光泽,仿佛刚刚从湖中采撷,时光就在它最美丽的瞬间被永恒定格。
荷花……
她记得这种花。人类世界的公园池塘里,夏天总会盛开。
她很喜欢,觉得它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可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朵?还被如此珍而重之地,封印在这水之宫殿最醒目的墙壁里?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莫名的酸涩感涌上鼻尖。
她移开视线,带着愈发混乱的心绪,向前走了几步。
然后,她看到了第二件被封印在凝水中的物品。
那是一个……有些粗糙的、用粉色和白色的贝壳串联而成的手链。
手工算不上精巧,甚至有几个贝壳的边缘都有些磨损,看得出是经常被摩挲、佩戴过的。
贝壳手链……
王默的脚步顿住了。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可她看着那串被封印在冰冷凝水中的手链,指尖却仿佛残留着某种被粗糙贝壳边缘刮过的细微触感。很模糊,一闪而逝,却真实得让她心惊。
不安的感觉像水草一样缠绕上来。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仓促地,目光急切地扫过一面又一面的水壁。
被凝水封印的,压扁后细心展平的糖果包装纸,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
一幅画在粗糙纸张上的、笔触稚嫩的画,画的是星空下的湖面,旁边用彩色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着的太阳。
一页写满了字的作业纸,上面有被水渍晕染开的墨迹,模糊了某个字迹……
一颗圆润的、带着天然纹路的鹅卵石。
……
一件,又一件。
它们都被完好无损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封存在这晶莹剔透的凝水之中,成为了这座水之宫殿永恒不变的“装饰”。
每一件,都普通得随处可见。
每一件,都带着鲜明的、属于“王默”的印记。
每一件,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她心口那片空洞的湖泊,激起混乱而痛苦的涟漪。
她停不下来,像个梦游者,又像个被迫观看自己罪证的囚徒,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宫殿里踉跄前行。
目光所及,水壁之内,全是她早已遗忘的、属于她自己过去的碎片。
他收藏着。
他封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