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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所有人的港湾。
朋友失恋了,会来找他倾诉。
同事遇到难题了,会来寻求他的建议。
弟妹长大了,依然习惯性地,
在人生重要抉择时询问“大哥的意见”。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满了名字,
微信里塞满了对话,
他像一个永不关站的加油站,
源源不断地为过往的车辆补充能量。
可是…
他自己的油,又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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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个永远在为,
这艘船修补漏洞的水手。
弟弟的工作出了问题,
他动用人脉去疏通。
妹妹的婚事遇到阻碍,
他苦口婆心地去劝说双方家庭。
父母身体不适,
他永远是第一个赶到医院,
安排妥帖一切的人。
他确保了这艘船能够平稳航行,
所有人都能安心地待在各自的舱房里。
但没有人问过这个水手,
你累不累?
你渴不渴?
你想去的彼岸,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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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泊了所有人,
自己却永远在海上漂泊。
那种“被无条件优先选择”的感觉,
是他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奢侈品。
他渴望的,
不是多么轰轰烈烈的爱情,
甚至不是多么浓烈的激情。
他渴望的,
或许只是在疲惫不堪时,
有人能不由分说地夺过他手中的保温杯,
为他换上一杯更热的水。
是在他生日那天,
有人会记得他喜欢什么,
并霸道地要求“今天你最大,听你的”。
是在他偶尔流露出脆弱和退缩时,
有人能看穿他的坚强,
轻轻抱住他说“没关系,这次换我来”。
是有人能在他无数次习惯性地说…
“我没事”
“没关系”
“你先”之后,
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齐思钧,这一次,你优先。”
这份渴望,
深埋在他心底,
从未对人言说,
甚至他自己都不敢仔细审视。
因为它太过卑微,
又显得太过贪婪。
一个习惯了付出的人,
突然开口索取,
内心的道德枷锁首先会让他自我审判。
他会想:
齐思钧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齐思钧我有什么资格要求被特殊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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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墨霖出现了。
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阳光,
穿透了他厚重而疲惫的云层。
她带着阳光和糖果的纯净气息,
笑容纯粹得不容置疑。
她敏锐地感知到他的疲惫,
会直接点出“你黑眼圈重了”,
会给他点养胃的外卖粥。
她的关心,
如同她的舞蹈,
纯粹,直接,不掺杂质。
这正是齐思钧最无法抗拒,
也最感困惑的地方。
墨霖的共情性钝感,
对她而言是一种特质,
对齐思钧而言,
却构成了一种极致的吸引与折磨。
她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情绪“信号”,
并本能地给予最直接的“反馈”,
但她无法理解这信号背后,
连接着的是一个怎样干涸,
怎样“渴爱”的灵魂。
她送出的每一份关心,
都像在他心上不偏不倚地轻轻挠了一下。
不重,却痒得难耐,
勾起了他更深沉的渴望。
因为她对他的好,
和她对世界上其他人的好,
似乎并无本质区别。
一样的纯粹,
一样的善良,
也因此,
一样的不具“特殊性”。
这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迷惘和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又在贪心了?
我是不是不配得到一份…
独一无二的,
优先的爱?
她对我好,
只是因为她人好,
而不是因为我是“齐思钧”吧?
他在墨霖身上,
看到了被无条件关怀的可能性,
却又因为她无法理解“爱”的复杂动机,
而感觉自己仿佛在向一个清澈,
却无底的深渊呼喊,
期待能得到一声只属于他的,
深沉的回响。
齐思钧的深渊,
就是这样一口深井。
井壁是由“懂事”的砖石一层层垒砌,
井底是他从未被看见的,
真实的自我与渴望。
他一直在向井外抛洒温暖的阳光,
而自己,
却长久地置身于冰冷的井底。
他渴望的,
不过是一道能主动照进井底的光,
是一个能发现这片隐秘港湾的航海者,
是一个能让他终于可以放下…
“小齐哥”的担子,
坦然地说一句“我累了,需要停靠”的人。
直到那时,
这位永远在为人撑伞的港湾,
或许才能等到一把,
专为他而撑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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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