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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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然回来的头几天，恨不得把四个月没说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从早到晚，消息就没停过。

有时候是实验室的通风橱，有时候是食堂新出的麻辣烫，有时候就是一张随手拍的天空，配文“这边的天没有咱们那边蓝”。

李煜东上课不能及时回，他就一条接一条地发，像在填一个空了太久的坑。

但到了第四天，消息忽然少了。

第五天，只有早晚各一条。

“早安。”

“晚安。”

中间隔着一整天的沉默。

李煜东看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想问怎么了，又觉得这样问显得自己太紧张。

不就是一天没说话吗？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但以前没有过的是，他会在做题做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第六天晚上，他终于没忍住，发了一条。

过了很久，那边才回。

就四个字。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废话。

李煜东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连吃个饭都要发十条消息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简洁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

这次回得快了些。

习惯什么？

习惯累，还是习惯不回消息？

李煜东没问。

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手里的物理题。

做到一半，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他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他划掉那行字，继续做题。

但思路断了，怎么都接不上。

接下来几天，情况并没有好转。

张奕然的消息依然少得可怜，偶尔回一条，也是简短到像发电报。

李煜东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是上次见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还是他本来就不想回来，只是不好意思说？

这些念头像夏天的蚊虫，白天被太阳晒得不见踪影，一到晚上就嗡嗡地飞出来，围着脑袋转。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可笑。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了？

以前那个一个人扛所有事的李煜东呢？

第八天，沈诺来找他。

她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清爽。

李煜东收拾好书包，跟她走出去。

路上，沈诺忽然说。

李煜东“嗯”了一声，没接话。

沈诺笑了笑。

李煜东还是没说话。

沈诺看了他一眼，忽然放慢脚步。

李煜东脚步一顿，随即摇头。

李煜东没回答。

沈诺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下来。

沈诺看着他。

李煜东停下来，看着沈诺。

沈诺也停下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李煜东站在原地，夏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热烘烘的，带着蝉鸣和远处操场上的哨声。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简短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想理他，是不敢说太多。

怕一说就停不下来，怕一停下来就想回来，怕一想回来就坚持不下去。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煜东点点头。

沈诺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定位发给他，。

沈诺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李煜东点头，然后快步走向校门口。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却走得很快。

张奕然的实验室在学校北门外面一条巷子里，是个租来的小仓库，门口堆着几个废纸箱。

李煜东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铁皮门缝里透出白光，还有嗡嗡的机器声。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反应。又敲了几下，才听见脚步声。

门开了。

张奕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沾满松香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看到李煜东，他愣住了。

李煜东举起手里的袋子。

张奕然看着他，又看看袋子，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累、但是很真的笑。

实验室不大，到处堆着电子元件、电路板和工具。

工作台上放着一个半成品的机器人，比上次视频里那个大一些，结构也更复杂。

李煜东把袋子放在唯一干净的地方，环顾四周。

他搓了搓手。

李煜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明显瘦了一圈的脸。

张奕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摇头。

他指着工作台上的机器人，语气里带着烦躁。

李煜东走过去，看了看那个机器人，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代码。

他拿起那叠打印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张奕然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过了好一会儿，李煜东放下代码。

他拿起笔，在代码边缘写写画画。

张奕然凑过来看，两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李煜东能闻到他身上松香和汗水的味道，还有那股熟悉的、属于夏天的橘子味。

改完代码，李煜东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盒炒饭和两罐可乐。

张奕然接过炒饭，扒拉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张奕然嘿嘿笑了两声，吃得更快了。

李煜东坐在旁边，喝着自己的那罐可乐。

铝罐冰凉，手心却暖暖的。

李煜东没说话，只是把可乐放在桌上。

李煜东转过头看他。

张奕然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的，像只偷吃东西被抓包的小动物。

李煜东愣住了。

他从来没注意过这种事。

他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李煜东看着他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拿起可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脖子滑下来，没入T恤领口。

张奕然放下可乐罐，看着他，表情慢慢变得认真。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李煜东的小指。

李煜东看着那根手指，觉得好笑。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但他没甩开，反而也勾紧了。

张奕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

他松开手，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

张奕然转头看他，眼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李煜东已经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带来的习题册。

张奕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实验室又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键盘敲击的声音。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斑。

李煜东做完一套题，抬头看张奕然。

他正对着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他瘦了很多。

这四个月，他到底吃了多少苦？

那些失眠的夜晚，他在阳台上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

焊坏三十七块电路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

李煜东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现在坐在这里，很累，但没有放弃。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两个人，一间小仓库，夏夜漫长，但并不难熬。

凌晨两点多，张奕然终于完成了调试。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李煜东走过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机器人小车平稳地移动，机械臂准确地抓取货物，放在指定的位置。

张奕然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李煜东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动作很轻，像拍一只疲惫的小动物。

张奕然点点头，站起来收拾东西。

两人走出实验室，锁好门。

夏夜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柏油路的气息。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李煜东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眼睛还是那个颜色，蜜糖色的，亮亮的，像两颗浸在蜜里的葡萄。

张奕然笑了，笑得梨涡深深的，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夏虫在草丛里鸣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这个夜晚，安静又漫长。但他们都知道，明天，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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