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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然走后第七天,李煜东收到了第一个快递。
寄件地址是邻省省会某所中学,寄件人姓名栏里,大喇喇写着“张奕然”三个字。
当时正是午休时间,李煜东刚从食堂出来,被门卫大爷叫住,塞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
他抱着纸箱走到教学楼后面的老槐树下,坐在那条已经坐过无数次的长椅上,拆开。
最上面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贴着一张橙色的圆形贴纸。
他撕开贴纸,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张奕然站在一个摆满电子元件的实验室里,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冲镜头比着剪刀手。
他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眼睛亮亮的,笑出两个梨涡。实验服胸口的位置,别着一个徽章,上面有他们学校的校徽和一个机器人的图案。
照片背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
“实验室打卡!是不是很帅?”
李煜东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在一旁,继续翻信封里的东西。
一张手写的课程表,用荧光笔标注出物理课和实验课的时间,旁边写着“这几节课我最认真听!”
一张皱巴巴的食堂餐票,背面画着两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个写着“胜利”的领奖台上。
一截短短的、被仔细用透明胶带封好的电阻丝,贴着的便签上写:“第一次焊坏的,纪念品。”
最后,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封信。
字迹还是熟悉的狗爬,但比之前工整了一些,有些地方明显是擦了重写的,留下淡淡的橡皮痕迹。
“李煜东:
先说好,不许笑我写字丑。
这边的学校还行,实验室特别好,工具随便用。我报的那个机器人社团,指导老师是个老头,说话凶巴巴的,但人挺好。我说我想参加省赛,他看了我半天,说‘你小子基础不行啊’,然后丢给我一堆书。我每天晚自习都在看,看得头大。你要是能来教我就好了。
(不过你放心,我有认真看。实在看不懂的,就给你攒着,下次见面问你。)
食堂的饭没有咱们学校的好吃,尤其是那个红烧肉,甜得发腻。但我发现一个窗口卖橘子,一袋五个,很便宜。我每天买一袋,就当补充维生素。
这边的同学,有的还行,有的……不太熟。我没怎么跟他们说话。不是说他们不好,就是……没什么好说的。晚上回宿舍,我就看看你给我发的那些题(虽然你只发题,也不说别的)。那些题我都留着,等攒够了,自己研究。
其实我知道,你肯定也有很多话想说,但又怕打扰我,或者不知道怎么说。我也是。写信之前,我想了好多好多话,什么“你最近好吗”啊,“学习累不累”啊,“有没有想我”啊。写出来又觉得太矫情,全划掉了。
算了,不说那些。
李煜东,我跟你说,这边的星星特别多。可能是因为郊区,没什么灯光污染。晚上下晚自习,我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抬头就能看见一大片。刚开始那几天,我看着星星就想你,想到睡不着。后来习惯了,就变成——看着星星,想着你,然后就能睡着了。很奇怪对吧?
我把那个指南针修好的时候,其实特别想立刻冲回来找你。但后来又想,就算回来了,然后呢?我还是那个物理一塌糊涂的张奕然,你还是那个要替我操心的李煜东。我不想要这样。
我想变成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不是站在你身后让你保护,也不是站在你前面替你挡事,就是……站在你旁边,一起往前走。
所以这边的课,我都有认真听。听不懂的就死磕,实在磕不动了,就想想你讲题的样子。你讲题的时候,眼睛会发光,特别好看。我这么想着,好像那些题也没那么难了。
省赛是六月份。老师说,如果我能进前三,就有机会参加全国赛,场地就在咱们市。你等我。
废话写了这么多,你应该看烦了吧。最后说一件重要的事:
我在这边发现一个特别好吃的橘子品种,叫‘春见’,皮薄,特别甜,一点酸味都没有。等回去的时候,我给你带一箱。
张奕然”
李煜东把信反复看了三遍。
看到“眼睛会发光特别好看”那句时,耳根有点发烫;看到“想着你就能睡着了”那句时,眼眶发酸;看到最后那句“给你带一箱”时,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把信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和那张照片、那张餐票、那截电阻丝一起,收进校服最里面的口袋。
下午的课,他上得有点心不在焉。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圆锥曲线的第二定义,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最后划出一行字:
“春见,记住了。”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学校后门那家文具店,买了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上印着星空的图案,他看了很久,买了下来。
回到家,写完作业,他翻开那个笔记本,在第一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张奕然的第一封信,2023年3月17日。”
然后他开始写信。
没有用信纸,就用这个笔记本。
他想,这样就不会丢了。
他想写很多很多,关于这边的春天,关于菜场的新变化,关于那棵老槐树已经长出了满树的新叶,关于沈诺和严浩翔还是每天一起吃饭、偶尔会跟他打个招呼。
但他写得很慢。有些话写了划掉,划掉了又重写。最后落在纸上的,只有几行:
“张奕然:
信收到了。照片很帅,实验室很厉害,电阻丝我收好了,等你回来教你焊更好的。
这边的春天来了,老槐树长满了叶子。上次下雨,我路过那里,想起了你。
你那边星星多,就多看看。我这边星星少,但有一颗,一直指着你的方向。
题看不懂就攒着,回来一起研究。
等你回来。等你带‘春见’。”
他写得很短,比张奕然那封短得多。但他知道,张奕然能看懂。
他翻回笔记本第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句话。
他想,如果张奕然继续写信,他就继续记。一本记满了,就再买一本。
总有一天,这些信会堆成厚厚的一叠,变成他们之间那座跨越距离的桥。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李煜东拿起手机,对着那页信,拍了一张照。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和张奕然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张奕然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在宿舍阳台拍的夜空,漫天繁星,像洒落的碎钻。
配文只有两个字:“等我。”
李煜东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他打字回复:“好。”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上灯,躺在床上。月光依旧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想,这个春天,好像真的开始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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