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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集训班设在邻市的实验中学,为期两周。
大巴车启动时,李煜东隔着车窗看见张奕然追在车后跑了十几米,直到被保安拦下,才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停下,手里还攥着一袋没来得及塞给他的橘子。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陌生感。
李煜东靠窗坐下,打开集训手册,指尖在“全封闭管理”“禁止私自外出”的条款上停留良久。
邻座几个学生正兴奋地讨论着新款游戏机,他默默将洗得发白的书包往怀里拢了拢——里面装着张奕然硬塞进来的零食,还有那本字迹狂野的题库笔记。
集训生活像一台精密仪器。
每天六点晨读、八节课程、三小时自习,连晚餐时间都被压缩到二十分钟。
李煜东很快成为讲师口中的“典型范本”,他的解题步骤总被投屏展示,清瘦的背影在实验室白炽灯下像一株孤直的植物。
但隐秘的刺始终存在:陈锐和他分在同一小组,每次实验数据记录时,那人总会“不小心”碰翻他的器材,或是在他汇报成果时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
第三天傍晚,李煜东在图书馆角落核对数据,陈锐带着几个男生晃过来,手指重重敲在他正在书写的笔记上。
陈锐:“哟,大学霸还用手写笔记?贫困生补助不够买平板吗?”
李煜东“让开。”
李煜东合上本子,陈锐却一把抢过去,高声念出页脚一行小字:“‘张奕然,别啃笔帽’——噗,这是给哪个小学生写的备忘啊?”
哄笑声中,李煜东突然伸手夺回笔记本。
这个动作太快太急,陈锐被带得踉跄一步,瞬间恼羞成怒。
陈锐:你敢动手?”
李煜东“数据记错了,明天小组都要扣分。”
李煜东抬眼,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玻璃,
李煜东“你负责?”
陈锐僵住。
他们都没注意到,图书馆监控正无声转动着红色指示灯。
另一边的校园里,张奕然正对着手机屏保发呆——那是他偷拍的李煜东讲题时的侧脸,睫毛在晨光里像栖息的蝶。沈诺敲了敲他课桌。
沈诺“魂都跟去集训了?”
沈诺“妈说你再逃补习班,下个月零花钱全扣。”
张奕然“姐——”
他拖长音调扒住沈诺的胳膊。
张奕然“你说他会不会被欺负?”
张奕然“陈锐那混蛋也在……”
沈诺“严浩翔打过招呼了,带队老师也会多关照。”
沈诺叹气。
沈诺“倒是你,期中物理再不及格,李煜东回来都没脸让他补课。”
这话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接下来几天,张奕然竟真抱着课本往图书馆钻。
偶尔遇到严浩翔来接沈诺,对方还会拎着足球挑眉调侃:
严浩翔“转性了?”
严浩翔“要不要来球场醒醒脑?”
张奕然“不去!”
张奕然把脑袋埋进参考书里,闷声说。
张奕然“等某人回来……我得让他吓一跳。”
他没说的是,每晚睡前都会给李煜东发一条“今日学习进度”,哪怕收到的是简短的“嗯”也能让他抱着手机傻笑半天。
直到周五深夜,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李煜东的名字——这是集训期间对方第一次主动来电。
张奕然“怎么了?”
张奕然“有人找你麻烦?”
张奕然瞬间坐直。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李煜东“没事……”
李煜东“只是实验室空调坏了,好像有点发烧。”
背景音里有嘈杂人声,隐约听见陈锐在喊“娇气就别来集训”。
张奕然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张奕然“你等着。”
三小时后,实验中学宿舍楼传来敲门声。
李煜东打开门,看见张奕然头发凌乱地站在走廊里,裹挟着夜风的水汽,手里紧紧攥着一袋退烧药和保温盒。
张奕然“打车来的,司机绕路了。”
他喘着气把东西塞过来,指尖冻得通红。
张奕然“粥是家里阿姨熬的,你……”
话未说完,李煜东突然向前一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李煜东“……笨蛋。”
这个依靠的姿势太陌生,张奕然僵在原地,只听见对方沙哑的补充。
李煜东“翻墙进来的?”
李煜东“监控室在二楼东侧。”
远处传来保安的手电光柱,张奕然反手扣住李煜东的手腕钻进楼梯间。
两个少年在黑暗里屏息相贴,直到脚步声远去,张奕然才发觉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
张奕然“明天我找医生过来……”
李煜东“不用。”
李煜东抬眼,苍白的脸上浮起极淡的笑意。
李煜东“你已经来了。”
——
晨光熹微时,张奕然翻墙离开。
李煜东回到寝室,打开保温盒看见橙黄橘瓣缀在米粥里,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好好吃饭,好好想我。”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粥,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口哨声——那是张奕然自创的、只有两人懂的调子。李煜东没有开窗,只是将发烫的额头贴上玻璃,在渐亮的天空下,很轻地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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