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逐春将一杯温热的药茶推到我面前,袖口滑下时,露出手腕上那道淡白的旧伤。
“小七,你见过栀子花吗?”
我捧着茶杯摇了摇头。茶水的温热透过瓷壁,慢慢渗进掌心。
他走到窗边,月白色的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一阵低咳后,他的肩膀轻轻颤了颤。“我窗台上曾有一盆。”他望着窗外说,“开过一季很香的花后,叶子就开始一片片变黄。”
“先是从边缘开始焦黄,然后慢慢蔓延到整片叶子。最后轻轻一碰,就掉了。”
这让我想起刚见他的那天,他慢慢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别怕,”他说,声音沙哑,“回家了。”
那时的他和原世界的二哥不同,身上总绕着药草的清苦,和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查了很多书。”他转身走回书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竹简,“试了各种肥料,每天盯着它看,想着是不是水浇多了,还是阳光不够。”
“可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它落光了叶子。那时候我想,看,你又把事情搞砸了。”
“又”字让我心里一动。这位算无遗策的军师,也会这样想自己吗?
“但到了春天,”他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它悄悄发出了新芽。虽然没再开花,但它活过来了。”他看向我,眼神温和,“所以今年秋天,见它落下第一片黄叶时,我心里平静了很多。”
“小七,人和花是一样的。一生那么长,总会遇到怎么也挺不起劲的时候。要允许自己偶尔枯萎一段时间,那只是生命的落叶期,不是完蛋了。”
我好像听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完全懂。但我觉得,他说的不光是花,也不光是我这个从异世而来的不速之客。
他好像 ……是在对着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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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谈话后不久,金翅雕派他外出寻找通灵珠。同去的有九尾狐、千机老人,还有那两只黏腻的蜥蜴精和壁虎精。
宅院空了下来。我每日按时吃药、疗伤,不乱走。可心里总悬着,像揣了只不安的雀儿。
他们回来了,带回了珠子。主上大悦,设宴庆功。远处的丝竹声隐隐传来,直到后半夜。
我坐在没点灯的房里,在黑暗中静静等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朵竖着听廊下的动静。每一次竹叶沙沙响,都让我心头一跳。
天快亮时,院门终于传来“吱呀”一声。
脚步声很慢,很沉。
我拉开门。他站在微熹的晨光里,月白长衫有些皱,发丝散落几缕。他正仰头看天,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浓重的酒气先扑了过来,盖过了熟悉的药香。
他看见是我,似乎想习惯性地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那嘴角只是极其勉强地牵动了一下,未能成型便消散了。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被烈酒长时间熏灼所致。可那红色,又隐隐透着湿意。
“怎么还没睡?”他声音沙哑,字却咬得清晰。
“等你。”我侧身让开。
他迈进屋,过门槛时身子晃了一下。手及时撑住门框,指节用力得发白。
他走到桌边,伸手提壶。手抖得厉害,壶嘴磕在杯沿,发出一串轻响。他停住,深吸口气,才缓缓倒水。几滴水溅在桌上。
我关上门,走近。他端起杯子,不喝,只是摩挲着杯壁。眼睫低垂,掩住了神情。
屋里很静,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和满室的酒气。
“别对我逞强。”我轻声道。
他闻言,抬起眼来看我。那双能洞悉千里之外风吹草动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拂不开的迷雾。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没有任何愉悦的意味
“小七像个小大人了。”他轻轻摇头,“诗书、礼德、军务、策论……都是我教的。你越来越像我了。”
这话让我心头一动。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转向窗外渐亮的天,喉结滚了滚。“我今天见到兄长了。”
我怔住。
“他恢复记忆了。”他说得很慢,“我很开心。”
可他的背影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他低下头,发丝遮住了脸。我只看到抿紧的唇失了血色,肩膀微微塌下。
任务出了岔子,才会如此失态吧?
“是没找到珠子吗?”我小心地问。
他摇头。“找到了。”
我不解。“那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很。
“有时候我在想,”他说,“找回了兄长,完成了任务,明明是好事。可为什么心里反而更空了。”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就像那盆栀子花。我拼命想救它,可它还是落了叶。后来它发了新芽,我该高兴的。可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个落光了叶子的冬天。”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始终没有泪。“小七,有些东西找回来了,反而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永远失去了。”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他说的落叶期。原来智者也会有自己的冬天。
我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没关系。”我说,“栀子花冬天掉叶子,春天还会长新的。你教我的。”
他覆上我的手。手心很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像叹息。“只是落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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